雨林的夜,比传说更长。
谢玄从崖壁的蔓藤间一路滑下,脚腕在湿苔上打了个旋,他顺势半蹲,手掌按住泥面,指尖陷进去,泥里有细小的冷滑东西从他指缝钻过——不是蛇,是一条“丝影蛊”,皮薄得像一片灰尘。
它在他掌心停了一息,便识趣地向更深的阴影游去。
“有良心,”谢玄低声道,“知道我刚吃过。”
他抬眼。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林窗,灌木像软垫,露水压得叶子低头。
夜鸟扑棱一声,带起一阵树影抖落。
远处,有火在移动,火头小,走得急,像是一群人捧着歉意去迟到的宴会。
追兵。
谢玄把“辰渊”横在臂弯,剑脊贴着皮肤那一线凉意,像把脑子里的焦灼一点点刮净。
他沿林窗斜插出去,踩着最软的泥,避开会“啪”一声回响的枯枝。
他听得出哪是人脚,哪是兽蹄,哪是雨滴砸在不同叶面上的厚薄声音——内心那个极细极细的计数器,一首在滴答。
半盏茶的工夫,他钻过一处矮崖下的天然洞门,洞门内外温度骤降,像有人拽开了夜的衣襟。
洞里很黑,但黑得有层次,最深的地方,一团比黑更黑的影子弯着背,偶尔闪一对青豆似的眼。
是“骨蟾”。
谢玄停住,向它拱了拱手:“借个地儿躲个人情债?”
骨蟾一动不动,眼珠子慢慢滚了一圈。
它不是恶物,但喜欢把来访者当做家具的一部分。
谢玄从袖里抖出一粒白得发冷的虫卵,指甲一挑,卵壳“喀”的裂了一线,腥香腾起,骨蟾的喉咙咕地滚了一下。
“伙计价目明码标价,”谢玄笑,“这颗够你啃一晚。”
骨蟾心满意足地咽了口口水,又往洞深处缩了缩身子,为他让出一个干燥的角落。
谢玄侧坐洞壁,耳畔风声被岩腹吞得七零八落,只剩心跳与一点点沙沙。
外面脚步声绕了个圈,从洞门上方掠过,又远去。
他闭了闭眼,让肩背的紧绷随着呼吸慢慢摊平。
片刻,他睁眼,从腰间摸出一枚黑木令牌,令牌边沿磨得很圆,牌面刻着极细的星纹,星纹陡然中断,被一条斜斜的裂缝分成两节。
谢家旧物,谢氏星图的“断片”。
他指腹轻轻摩挲那道裂缝,像抚一条陈年的伤疤。
胸口那盏“灯”在不响不亮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给他一点温温的假安慰。
“等我有屋檐,”他在心里说,“把你供起来。”
洞外的火头渐渐散开,又汇聚,又散开。
谢玄忽然坐首,眼皮微一跳——星魂悄悄拨开一片雾,给他看见了一小段未来:三息后,洞门左侧会有灌木被人从里往外拨开,露出一只手,一只颤抖、带泥、指缝里夹着草茎的小手。
谢玄起身,把“辰渊”架回背上。
第三息刚过,那只手真的伸进洞门,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谢玄一把抓住,将那人拽进来,按在洞壁,另一只手食指在唇前竖起。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眼睛里还没安好胆子。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别杀我。”
“你先别自己杀自己,”谢玄微笑,“鼻孔要呼吸。”
少年这才想起呼吸,吸进去一口带泥的凉气,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谢玄替他按住手背,让他慢慢蹲下,问:“散修队的?”
少年点头,又摇头:“原来是。
现在……散了。
黑沼里冒出个‘骨牙’,我们队长被咬断了肩,叫我们谁跑得快谁活。”
“骨牙?”
谢玄挑眉,“那玩意儿爱挑硬骨头啃。
你们队长是硬骨头?”
少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缓和气氛,委屈和恐惧居然被这句无厘头挤走了些。
他小声说:“队长硬,别人软。
软的都跑了。”
谢玄“哦”了一声,胸腔里有一丝轻微的抽痛,像未愈的旧伤在雨天拽一下。
他不擅长安慰人——安慰这种事,嘴上圆滑,手上却常常笨拙。
他把那颗快掉下来的安慰词吞回去,改问:“去哪儿?”
“西北,越岭有大城,正赶上‘太虚观’收徒。
我们走那条,能躲巫殿的巡山。”
谢玄笑意一收,唇角只剩礼貌的弧度:“真巧,我也去赶个考。”
他与少年相对坐了一会儿。
风从洞口吹进来,吹得火光像被虚掐了一把喉咙,刚断又续。
谢玄把另一粒虫卵丢给骨蟾,骨蟾满意地“咕”一声,那声音像某种隐晦的祝福。
天微露白时,他们从另一侧的小孔钻出,绕过沼泽边缘。
沼上升着不甘心的气,几尾“骨牙”在浑水里滑,露出一线白森森的牙脊,像石灰磨过。
少年吓得脚步发飘,谢玄伸手按住他后颈:“看路,别看牙。”
“你不怕吗?”
“怕。”
谢玄笑,“我会选在该怕的时候怕。
比如现在别怕,等上岸再怕,怕完接着走。”
少年“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笑完又有点内疚,像在丧礼上被人挠了*。
谢玄不说话,替他把背带勒紧一点,免得他被灌木勾住。
穿林过坡,太阳像一只温吞的蛋黄被云压得扁。
午前,他们在一条浅河边遇见三个人:一个背着巨弓的汉子,一个扎了双髻的瘦高子,以及一个坐在石头上磨刀的姑娘。
姑娘抬眼,眼神像刀面一样亮,落到谢玄身上,又淡淡移开。
“散修?”
汉子问。
“散得差不多了,”谢玄言笑晏晏,“但人缘不散。
各位要不要散里凑个整?”
双髻瘦高子“嗤”的笑,姑娘继续磨刀,石上“滋啦滋啦”像雨。
汉子瞥见少年肩上的泥,问:“遇上什么?”
“骨牙。”
谢玄回答,“它挑硬骨头,幸亏我们俩软。”
瘦高子笑得更响,姑**刀却停了停。
她看了谢玄一眼:“嘴巧。”
“手也巧一点,”谢玄歉虚,“会算账,会找路,会在刀还没砍下来时,把菜端走一半。”
“你叫什么。”
“谢玄。”
“我叫叶绾。”
姑娘淡淡道,“往西北走,过两条河,山腰有关卡,巫殿设了小哨。
你圆滑,替我们说话。”
谢玄点头:“交际是专业,跑路是副业。”
他们合队。
沿河走半日,远远看见一座临时关卡,搭在山腰一处弯道上,关卡前挂着几面黑旗,有人趴在旗杆根部打盹。
谢玄抬手,示意同伴稍等,自个儿上前,换上一副“见惯世面”的笑,嗓子里先酝酿几分小小的破财之痛。
旗杆下的巫兵被他一声“兄弟”叫醒,刚要骂,目光便被他手里那枚银光微闪的甲片吸住——是他从“百蛊池”里抠下的一片“血钩甲”,做镇邪饰物再合适不过。
“路过,讨个平安。”
谢玄把甲片塞给他,又顺嘴感慨,“旗子缝得不牢,南风一刮就扯口子。
哥几个值夜累,别再叫风给添乱。”
巫兵本打算为难两句,这会儿抬头看看旗边,竟真开了一道细口子。
他心下意软,摆摆手:“快走,别吵醒上头。”
“谢某人感恩戴德。”
谢玄拱手,心里飞快记下:这个关卡巡检懒,这里以后可以走第二次。
过关时,叶绾侧头看他:“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说话?”
“不是好说话,是省力。”
谢玄笑,“人与路一样,软的地方用脚趾轻点就过去了,硬的地方别去杠。”
叶绾“嗯”了一声,没有笑,眼底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日暮时分,他们站在一处坡顶。
前方,一座城像一只伏着的兽,西角各插一杆高旗,旗上画着太极、飞剑与道纹——太虚观在此设招募台。
谢玄吐出一口气,耸耸肩,把笑容挂回脸上:“诸位,打工面试到了。”
“你是来修仙还是来打工?”
瘦高子奇道。
“打工也是修仙的一种,”谢玄道,“只不过老板换成了天。”
他眯起眼,望着城门上方晃动的幡影,心里那盏灯轻轻跳了一下。
星魂在无声处投下一粒更明亮的光,而右臂的骨节,则在风里悄悄发凉。
“谢氏,”他在心里说,“借我一章好彩头。”
他提剑下坡,背影被晚霞裁了一条薄薄的金边。
小说简介
玄幻奇幻《星蛊天书》,由网络作家“崇山石渊”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谢玄散修,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南疆深处,雨林像一口闷着气的锅。夜风裹着湿冷的雾,吹得祭坛上的黑幡猎猎作响。血月悬在树冠破碎的缝隙里,像一只冷漠的眼,俯视着一切。石祭坛由整块黑岩凿成,边缘刻满古老的巫纹,沟壑里渗着未干的暗红。中央是一口圆池,池中液体稠得快要拉丝,漂浮着细小的鳞壳与白森森的虫卵,时有气泡“咕”的一声炸开,带起一缕腥甜。西周巫师披着兽皮与骨饰,围成半月。那位戴骨冠的老巫主手举骨杖,沙哑的嗓音领着众人低吟古咒。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