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锦缎的绣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蓝枫楹一身海棠红金线绣蝶恋花长裙，坐在镜前，任由贴身侍女疏月为她梳理那一头浓密如云的青丝。
镜中人，眉眼精致，唇色嫣红，晨光里瞧着，愈发娇艳得如同一朵沾了露水的灼灼芍药。
疏月一边挽发，一边笑着絮叨：“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这海棠红最衬您了，瞧着就叫人欢喜。”
她拣起一枚嵌红宝的金蝶簪，正要**发间，却被一只莹白的手轻轻按住了。
“今日不用这些。”
蓝枫楹目光掠过妆匣里那些金灿灿、明晃晃的首饰，最终拈起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却巧雕成铃兰花样，清雅别致。
“用这个吧。”
疏月略感诧异，小姐平日最爱这些华丽首饰，今日怎转了性子？
但她不敢多问，依言为她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以银簪固定，耳边垂下几缕发丝，更添几分娇柔。
蓝枫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红衣依旧夺目，却因这素净发簪压下了几分浮艳，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
她需要这身红衣提醒自己从何而来，亦需要这份沉静，压住心底翻腾的恨与煞。
“小姐，大公子来了。”
小丫鬟在门外轻声通传。
话音未落，一道爽朗带笑的声音己由远及近：“楹丫头，可是起身了？
昨日听说你梦魇了，兄长特来瞧瞧！”
帘栊一掀，一个身着靛蓝锦袍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挑，眉眼与蓝枫楹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英气朗阔，正是蓝枫楹一母同胞的嫡兄——蓝钧容。
他目光落在妹妹身上，顿时一亮，笑道：“哟！
这是哪家的小仙娥下了凡？
穿得这般喜庆，看来那梦魇是没吓着我的好妹妹。”
言语间满是宠溺，走上前便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揉蓝枫楹的发顶。
蓝枫楹睫羽微颤，在他手落下之前，轻轻侧头避开。
端起手边的茶盏，递到他面前，巧笑嫣然：“哥哥惯会取笑人。
不过是昨日没睡好，想穿件鲜亮衣裳提提神罢了。
哥哥尝尝这新到的云雾茶？”
动作自然流畅，恰好隔开了过于亲近的距离。
重活一世，再见兄长，看他如今这般神采飞扬、全心呵护自己的模样，蓝枫楹心口如同被温水浸过，又涩又暖。
前世，兄长为了护她，最终落得……她指尖微微一紧，杯盏中的茶水漾起细微的涟漪。
蓝钧容浑然未觉，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大大咧咧地在旁边坐下：“无事便好。
我今日约了人去京郊马场，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兄长给你带回来。”
蓝枫楹垂下眼，用银匙慢慢搅动着盏中茶沫，语气状似无意：“哥哥今日要去马场？
我昨日恍惚听下人嚼舌根，说西巷那边似乎不太平，哥哥若路过，还需当心些。”
“西巷？”
蓝钧容挑眉，不以为意，“那地方僻静，能有什么不太平？
顶多是些鸡鸣狗盗之辈，你兄长我还怕那个？”
“哥哥自是英勇，”蓝枫楹抬起眼，笑容娇憨，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探究，“只是听说……似乎与前几日李侍郎家公子失踪的事有些牵连？
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旭容？”
蓝钧容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他那事确实蹊跷，庆功宴都没露面，他家里都快急疯了。
竟扯到西巷去了？”
他沉吟片刻，“罢了，我今日不走那边，绕道南门便是。”
蓝枫楹心下一沉。
兄长竟也知晓李旭容失踪？
且听起来，此事并非小事，连兄长这等不甚关心闲事的人都略有耳闻。
她还欲再探，却听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柔婉的嗓音：“妹妹可是醒了？
姨娘亲手做了些杏仁酥，特送来给妹妹尝尝鲜。”
帘栊再次被挑起，一股甜腻的香风先于人飘了进来。
只见柳姨娘领着蓝枫雪，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柳姨娘一身水绿色襦裙，打扮得素净得体，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媚意。
蓝枫雪则穿着与蓝枫楹颜色相近的樱粉色衣裙，发间簪着相似的珠花，努力模仿着蓝枫楹的穿戴，却总显得小家子气，此刻正怯怯地望着蓝钧容。
蓝钧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只微微颔首：“柳姨娘有心了。”
蓝枫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绽开一个比方才更甜美的笑容，起身相迎：“劳烦姨娘和姐姐惦记了。
正巧兄长也在，姨**手艺最是精巧，兄长也尝尝？”
她亲热地拉住蓝枫雪的手，触手只觉冰凉。
蓝枫雪受宠若惊般地缩了一下，又强自镇定，挤出笑容：“妹妹喜欢就好。”
柳姨娘目光扫过蓝枫楹一身灼目的红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嫉妒与不屑，面上却笑得愈发慈和：“大小姐喜欢就好。
哟，大公子也在，妾身就不多打扰你们兄妹说话了。”
她将食盒放下，又拉着蓝枫雪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临走前，蓝枫雪又偷偷瞥了那碟精致点心一眼，才低着头跟上母亲。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蓝枫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指尖在微凉的茶盏上轻轻摩挲。
疏月上前收拾茶具，低声道：“小姐，柳姨娘送来的东西……撤下去吧，”蓝枫楹语气平淡，“赏给院子里的小丫头。”
“是。”
蓝钧容站起身：“我也该走了。
楹丫头，你好生歇着，少听那些下人乱嚼舌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在家闷得慌，过几日舒王府赏花宴，兄长带你去散散心。”
舒王府……听到这三个字，蓝枫楹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疼让她维持住了脸上的浅笑。
“好啊，”她声音轻快，宛若雀鸣，“都听哥哥的。”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里，再无半分笑意，唯有冷冽的寒芒，一闪而逝。
窗外，不知何处飘来一片柳絮，悄然落在窗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