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芒在沈嬷嬷离去后,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将萧令月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苗不安地晃动。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杯水和点心,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门外,沈嬷嬷的脚步声并未远去,反而在院中停留了片刻,压低了嗓音对守在外面的小内侍吩咐着什么。
声音模糊,听不真切,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却穿透门板,清晰地传递进来。
萧令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名为安置,实为软禁。
这看似平静的小院,实则是另一座看不见栅栏的囚笼。
她缓缓走到桌边,指尖触碰到粗陶水杯的冰凉。
杯身粗糙,甚至有一处小小的豁口。
与她过去用的温玉杯盏,云泥之别。
她没有抱怨,端起杯子,将清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随后,她拿起那块硬邦邦的点心,小口却坚定地咀嚼、吞咽。
味道粗粝硌喉,她却吃得异常认真。
活下去。
这是眼下唯一、也必须完成的事。
用完这简单的“一餐”,她并未休息,而是开始仔细地打量这间屋子。
从房梁的木质,到地砖的铺陈,再到窗棂的雕花……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这屋子旧,却并非废置。
墙角的灰尘被打扫过,窗纸是新糊的,虽然用料普通。
床铺上的被褥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没有异味。
这不像是一个临时起意关押人的地方,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用于安置某些“特殊”存在的地点。
宇文玄……他早就料到会有需要“安置”她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让萧令月的心微微沉了沉。
那位太子殿下,心思比她预想的还要深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紧闭的房门和那扇唯一的窗户上。
门从外面被锁住了,窗户也只能从内推开一条细缝,能看到外面高耸的灰墙和一角狭窄的天空。
监视的目光无处不在。
她能感觉到,即便看不见,也有人正从某个角落注视着这间屋子的一举一动。
她退回床边,和衣躺下,拉过那床硬邦邦的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试图去做任何多余的探查,此刻的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猜疑。
她需要示弱,需要安分,需要让他们觉得,她只是一个侥幸活命、惊魂未定、别无选择的合作者。
身体疲惫不堪,伤口隐隐作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大梁……现在怎么样了?
父皇母后……得知她的“死讯”,该是何等痛彻心扉?
想到父皇可能会因悲痛而病倒,母后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蓄满泪水,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还有周瑾和萧婉容……那对**!
他们定然是踩着她的尸骨,享受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或许正惺惺作态地安慰她悲痛的双亲,演着一出孝子贤婿、贴心乖女的戏码!
恨意如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破胸而出。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不能乱。
她现在身处敌国深宫,自身难保,复仇和归家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宇文玄是她目前唯一能借力的刀,但这把刀太过锋利,稍有不慎,先伤及的便是自己。
如何取得他更多的信任,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而又不引起他的忌惮,这其中的分寸,需要细细拿捏。
还有那位沈嬷嬷……看似冷硬如铁,但方才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回护,却透出一丝不寻常。
她是宇文玄的心腹?
还是另有所属?
她的态度,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交织,首到后半夜,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勉强睡去。
睡梦中也不安稳。
一会儿是公主府大红的喜庆,一会儿是鸩酒穿肠的剧痛,一会儿是冷宫的铁链声声,一会儿又是宇文玄那双深不见底、染着血色的眼眸…………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门外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眼睛倏地睁开,里面没有刚醒的朦胧,只有全然的警惕。
门锁被轻轻打开,进来的依旧是沈嬷嬷和那个沉默的小宫女。
早食换成了同样简陋却稍微温热一些的粥和咸菜。
沈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气色似乎比昨夜稍好,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便知她一夜未曾安睡。
沈嬷嬷什么都没说,只是示意她用饭。
萧令月安静地吃完。
期间,她状似无意地轻声咳嗽了几下,声音虚弱。
沈嬷嬷皱了下眉。
待小宫女收拾完出去,沈嬷嬷上前给她换药。
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撕开旧纱布时,力道似乎比昨夜轻了一点点。
“嬷嬷,”萧令月在她包扎时,声音低弱地开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惶恐,“昨夜……外面似乎有些动静,可是……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我们这里……安全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将一个受惊过度、担忧自身安危的弱女子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沈嬷嬷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剥开她这副脆弱皮囊,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萧令月适时地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肩膀微微缩起,显出一副害怕又强自镇定的模样。
半晌,沈嬷嬷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冷硬:“不该你问的,别问。
做好你该做的事。”
所谓该做的事,就是活着,安静地待着。
“是……是我多嘴了。”
萧令月低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训斥后的怯懦。
沈嬷嬷不再言语,快速包扎好,又留下一碗同样的汤药,看着她喝下,便转身离开。
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萧令月看着那扇门,眼底的怯懦迅速褪去,恢复成一潭深水。
沈嬷嬷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厉声呵斥。
这种模糊的态度,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外面的局势,恐怕并未完全平静。
宇文玄的铁血手段**了明面的反抗,但暗地里的波澜,未必就此平息。
这对她而言,或许是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皆是如此。
沈嬷嬷准时出现,送饭、送药、换药,沉默寡言。
萧令月则继续扮演着惊弓之鸟的角色,偶尔会试探地问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有时得到一声冷硬的“嗯”,有时则是一记冰冷的眼刀。
她尽可能地从小宫女端来的食物、沈嬷嬷拿来的药材、甚至她们衣角的熏香等细微之处,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
这日傍晚,沈嬷嬷送药来时,脸色比平日更沉凝几分,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衣摆上沾了些许未曾拍干净的香灰。
萧令月心中一动。
宫中唯有祭奠先人或是做法事时,才会用到大量的香火。
结合她眉宇间的疲惫……莫非,今日是处置前朝旧人的日子?
或是去了宗庙有所举动?
她垂下眼,安静地喝药,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沈嬷嬷看着她喝完,今日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桌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意味:“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
萧令月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和依赖,轻轻摇头:“总是惊醒……梦里都是……”她适时地止住话头,显出一副后怕又难以启齿的模样,“只有嬷嬷来时,才觉得安心些。”
这话半真半假,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奉承和示弱。
沈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看尽世情的眼睛里眸光深沉,难以分辨情绪。
最终,她只是淡淡道:“既入了这里,前世种种,便该忘了。
活着,才是正经。”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萧令月站在原地,回味着沈嬷嬷最后那句话。
“前世种种,便该忘了”……这像是一句警告,又像是一句……提醒?
这位深宫老嬷,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要洞悉人心。
她是否看出了什么?
还是仅仅在告诫她认清现实?
而且,她今日特意多问的这一句,绝非无缘无故。
萧令月走到窗边,再次推开那条细缝。
暮色西合,院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一只孤鸦落在高墙檐角,发出嘶哑难听的啼叫。
这深宫,果然处处是谜,步步惊心。
她轻轻**着腕间依旧明显的淤痕。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
她不仅要在敌人的国度活下去,还要在这波*云诡的宫廷里,撬开一条缝隙,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而第一步,或许就是真正看懂身边的人,比如,这位沈嬷嬷。
(第二章 完)
小说简介
书名:《御煞元凰》本书主角有萧令月周瑾,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青山道的陆小凤”之手,本书精彩章节:意识是被冻醒的。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黏腻地缠绕上来,带着陈腐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馊气,钻进鼻腔,霸道地宣告着此地的破败与不堪。萧令月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昏暗,模糊。视野所及,是低矮、污浊的穹顶,蛛网在黑黢黢的梁木角落盘结,灰尘簌簌欲落。身下硬得硌人,稍微一动,身下的"床铺"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不过是几块破木板搭在碎砖上,铺着一层薄薄、潮湿、散发着霉烂气的稻草。这不是她的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