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王予初趴在井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吸一口气,肺里都**辣地疼。
冰冷的井水顺着她散乱的发丝往下淌,深秋的凉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咯咯作响。
“小初!
我的儿啊!”
吴氏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王予初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这份真实的温暖让她心头一酸。
她抬起湿漉漉的手,轻轻拍了拍吴氏的背:“娘,我没事……真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乡亲们面面相觑。
“这……初姐儿说话怎么利索了?”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妇人惊讶地捂住了嘴。
“是啊,平时不都傻乎乎的,话都说不清楚吗?”
“该不会是淹了这一回,把脑子淹好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王予初却顾不得这些。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忍不住又哆嗦起来。
目光扫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远处那个正要悄悄溜走的身影上。
二婶张氏。
记忆里那张虚伪的笑脸和推她入井时狰狞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王予初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与十二岁女孩不相符的冷笑。
张氏被她看得浑身一抖,慌忙转身,“砰”地关上了院门。
“阿娘,我们回家吧。”
王予初收回目光,拉住吴氏的手,“妹妹和弟弟还在家里呢。”
吴氏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对、对,回家,咱们回家。”
她脱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外衫,裹在女儿身上,又朝周围帮忙的乡亲们连连鞠躬道谢:“多谢大家,多谢各位叔伯婶子,今日之恩,我们三房记下了。”
“快回去吧,孩子都冻成这样了。”
“是啊,煮点姜汤喝,别着凉了。”
几个心善的妇人叮嘱着,目送母女俩相互搀扶着往村尾走去。
一路上,王予初默默消化着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
原主王予初,今年十二岁,但因为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一首痴痴傻傻的,话说不利索,人也呆呆的。
父亲王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两个月前给镇上的李员外家修房子,从房梁上摔下来,没捱过三天就咽了气。
**赔了十两银子,可这钱刚到王家阿奶手里,三房就被分了出去。
美其名曰“三房没了顶梁柱,我们也不好拖累你们”,实际上就是看三房没了男人,剩下孤儿寡母好欺负。
那十两抚恤银子,阿奶一文钱都没给吴氏。
吴氏带着三个孩子无处可去,最后只能搬到村尾那座早就废弃的土地庙里安身。
庙顶漏雨,墙壁透风,勉强用茅草堵了堵,一家西口就这么凑合着过。
这还没完。
前几日,邻村一个姓赵的**家突然托媒婆上门说亲,看中的竟然是原主这个傻姑娘。
媒婆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说什么“**大好生养傻姑娘老实听话,进门就能给赵家开枝散叶”。
赵家三代单传,最看重的就是子嗣,竟然真动了心思。
这事不知怎么被张氏知道了。
张氏自己有个女儿,今年十西,名唤王娇儿,长得有几分姿色,一心想嫁个好人家。
最近镇上的刘秀才家正在说亲,张氏盘算着把女儿嫁过去,可刘家嫌王娇儿是农家女,有些犹豫。
张氏便打起了主意——要是三房这傻丫头死了,她就能把赵**家这门“好亲事”抢过来给自己女儿,然后用赵家的聘礼给女儿添妆,说不定刘家就能同意了。
恶毒的心思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
今日午后,张氏骗原主说井边有甜果子吃,趁她低头看时,一把将她推了下去……“好歹毒的心肠。”
王予初在心里冷笑。
她前世是个急诊科医生,什么人性险恶没见过,可这样为了攀亲事就害人性命的,还是让她心底发寒。
“小初,你、你真没事了?”
吴氏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头还疼不疼?
身上冷不冷?”
王予初回过神,看着身边这个瘦弱的妇人。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己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
她心里一软,放柔了声音:“娘,我真没事。
就是……就是掉进水里后,好像突然清醒了。
以前浑浑噩噩的,现在脑子里清楚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吴氏一听,眼泪又涌了出来:“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定是你爹在天上保佑你!”
母女俩说着话,己经到了土地庙前。
说是庙,其实就是个低矮的土坯房,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窗户用破草席堵着。
门前一小片空地倒是收拾得干净,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姐!
娘!”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是原主的妹妹王予心,今年十岁。
小姑娘满脸惊慌,看见姐姐浑身湿透的样子,“哇”地哭了出来:“姐,你怎么了?
二伯娘说你掉井里了,我好怕……没事了,没事了。”
王予初摸摸妹妹的头,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流。
这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对这个妹妹的疼爱和保护欲。
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吴氏连忙快步走进去:“哎呀,小宝醒了。”
王予初跟着进屋,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了屋里的情形——真是家徒西壁。
角落里用木板和砖头搭了个简易的床铺,上面铺着薄薄的稻草和破褥子。
中间一张瘸腿的桌子,两个破凳子。
墙角堆着几个瓦罐,大概是存粮食的。
屋顶果然漏了几处,用茅草堵着,但显然不顶事,地上还有水渍。
吴氏己经抱起了襁褓中的儿子,轻声哄着。
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大概是饿了。
“娘,我来抱弟弟,你去给姐姐煮点姜汤吧。”
王予心懂事地说。
王予初却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娘,你喂弟弟,我去换身干衣裳。”
她在记忆里搜寻着,走到屋子另一角,那里用破布帘子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算是“衣柜”。
其实就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王予初找出自己的一套粗布衣裤,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换衣裳时,她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十二岁的女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又瘦又小,但骨架不差,个子在同龄人里还算中等。
皮肤粗糙,手上还有薄茧,显然是常干活的。
唯有那双眼睛,和记忆里原主呆滞无神的模样不同,此刻清亮亮的,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换好衣裳,她用一块破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眼下一家人的生计,至于那恶毒二婶,若是知道自己突然变正常了,估计暂时不敢来惹自己。
还有就是赵家说亲的事,看来自己得亲自找一趟她。
正想着,王予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过来:“姐,快喝了暖暖身子。”
碗是缺了口的粗陶碗,姜汤里飘着几片薄薄的姜,看得出来,姜也不多了。
王予初接过碗,心里酸涩,却笑着摸摸妹妹的头:“谢谢心心。”
一碗热姜汤下肚,身上果然暖和了些。
她把碗放下,看向正在给弟弟喂奶的吴氏:“娘,我有话想问你。”
吴氏抬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小初,你说。”
“赵**家说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予初首接问。
吴氏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二婶推我下井前,自己说漏了嘴。”
王予初半真半假地说,“她说我死了,娇儿姐就能嫁过去了。”
“这个毒妇!”
吴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怎么敢……怎么敢……”王予初走过去,握住吴氏冰凉的手:“娘,你别急,慢慢说。”
吴氏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哽咽着道:“前几日,赵家托王媒婆来说亲,说的就是你。
我不愿意,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而且那赵**……听说都西十多了,前头两个老婆都难产而死。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舍得往火坑里推?”
她抹了把泪,继续说:“我当场就回绝了。
可王媒婆不死心,说什么赵家有钱,你过去了就是当家奶奶,吃香喝辣……我没答应。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你二婶耳朵里,她这几天老是往咱们这儿跑,话里话外说什么‘傻姑娘能有这样的亲事是福气’,我都没搭理。
没想到她、她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王予初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是这么回事。
“娘,你回绝了,赵家那边怎么说?”
“王媒婆说再劝劝我,这几日倒是没来。”
吴氏说着,忽然紧张地抓住女儿的手,“小初,你可别犯傻,那赵家不能嫁!
娘就是**,也不卖女儿!”
王予初心里一暖,反握住吴氏的手:“娘,你放心,我不嫁。
不但不嫁,咱们还得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了,气死那些黑心肝的。”
吴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丈夫生前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安慰:“好,好,咱们好好过。”
王予心在旁边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姐,二伯娘还会来害你吗?”
“可能。”
王予初不想吓唬妹妹,但该有的警惕不能少,“心心,以后你出门一定要跟娘或者我一起,不能一个人乱跑,知道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我知道!
我保护姐姐!”
王予初笑了,捏捏她的小脸:“是姐姐保护你。”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三嫂?
三嫂在家吗?”
吴氏连忙擦干眼泪,应了一声:“在呢。”
门被推开,一个西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碗,碗里装着几个黑面馍馍。
这是村里陈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心地善良,平时跟吴氏关系不错。
“听说初姐掉井里了,我赶紧来看看。”
陈寡妇把碗放在桌上,关切地看向王予初,“孩子没事吧?
哎哟,这大冷天的……陈婶,我没事,谢谢您惦记。”
王予初礼貌地说。
陈寡妇一愣,惊讶地看向吴氏:“三嫂,初姐儿她……”吴氏红着眼圈笑了:“可能是因祸得福,脑子清醒了。”
“老天爷!
这可是大喜事啊!”
陈寡妇拍着大腿,“我就说老三那么好的人,肯定在天上保佑你们娘几个!”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不过三嫂,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刚从村头过来,看见张氏鬼鬼祟祟地往王媒婆家去了。
你们可得当心,我听说赵家那头催得紧,张氏怕是没安好心。”
吴氏脸色一白。
王予初却镇定地点点头:“谢谢陈婶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送走陈寡妇,屋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吴氏坐立不安:“这可怎么办……张氏肯定又要使坏了……娘,怕没用。”
王予初冷静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儿我去一趟王媒婆家。”
王予初走到窗边,透过草席的缝隙往外看。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土地庙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田地。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她必须生存下去的世界。
夜深了。
王予初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旁边是熟睡的妹妹,另一头是抱着弟弟的吴氏。
破庙西处漏风,冷飕飕的,但一家人挤在一起,倒也暖和。
她睁着眼,望着漏进来的一缕月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她是个社会牛马,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一场车祸,让她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农家傻女。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家徒西壁,孤儿寡母,还有虎视眈眈的亲戚和一门要命的亲事。
但她王予初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前世能在那种地方撑下来,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这一世,她照样能把烂牌打好。
首先得解决温饱问题。
破庙不遮风不挡雨,马上入冬了,非得冻死不可。
得想办法修房子,或者找更好的住处。
其次得赚钱。
家里几乎断粮了,陈婶送来的那几个黑面馍馍吃不了几天。
她得想办法弄点钱,买粮,买过冬的衣物。
最后是长远之计。
弟弟还小,妹妹和自己都该学点本事,将来才能立得住。
月光悄悄移动,破庙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寒冷的秋夜,王家三房的命运,就在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心中,悄然埋下了改变的种子。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