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苟苟那句“管吃住就行”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浅浅杏眼中的惊愕和警惕并未完全散去,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目光飞快地扫过宋苟苟沾满泥巴的脸、洗得发白的破褂子,以及那个散落在地、同样破旧的包袱。
这少年看着和她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更小一点,虽然狼狈,但眼神深处那点竭力压制的恐慌和绝望,却莫名地让她心头一软——那感觉,就像看到了另一个为生计发愁的自己。
“你…” 苏浅浅迟疑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会种白菜吗?”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这破菜园是她和母亲唯一的指望了。
宋苟苟一听有门,黯淡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他忙不迭地点头,拍着同样沾满泥巴的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会!
当然会!
浇水、除草、抓虫子…哦,还有喂饭!
哄睡觉!
保证一条龙服务,把它们伺候得舒舒服服,膘肥体壮!”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诚恳又专业,尽管他这辈子唯一伺候过的活物就是自家门口那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还经常忘了喂。
苏浅浅被他这“喂饭哄睡觉”的豪言壮语噎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看着地上那片被压得七零八落的白菜苗,心疼得首抽抽。
但眼下,她确实需要人手,一个只要管吃住、看起来还傻乎乎肯卖力气的帮手。
而且…这家伙好像有点倒霉?
或许能把菜园里某些不干净的东西吸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苏浅浅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摸索出一把东西,“哐当”一声扔在宋苟苟脚边。
“拿着。”
宋苟苟低头一看,是一把锄头。
木柄粗糙开裂,布满陈年的污垢和汗渍,锄刃更是豁了好几个狰狞的口子,锈迹斑斑,钝得估计连草根都砍不断。
这玩意儿扔给乞丐,乞丐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
“试用期三天,” 苏浅浅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厉的老板,只是微微发红的眼圈和鼻尖削弱了不少气势,“干不好,就滚蛋!
看见没,” 她指了指那片被宋苟苟压坏的白菜,“这些损失,都得从你工钱里扣!”
宋苟苟哪敢有意见,忙不迭地弯腰去捡那把破锄头。
就在他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布满锈迹的锄柄瞬间——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灼热的气息,如同烧红的细针,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指尖猛地扎了进来!
那气息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温吞却执着地灼烧着他麻木的经络!
“嘶…” 宋苟苟倒抽一口冷气,手指触电般弹开,锄头“哐当”一声又掉回地上。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残留着清晰的灼痛感,仿佛真的被烫了一下。
怎么回事?
这破锄头…有古怪?
他下意识地看向脚下**的泥土。
月光如水,菜园里一片静谧,只有夜风吹过蔫白菜叶子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却又真实存在的“活”的气息,深埋在这片不起眼的菜园地下!
它像一条沉睡的、干涸了太久的小溪流,虽然细小,却顽强地散发着温热,那热量…竟隐隐与他体内那潭死水般的“道蕴”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不是激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呼唤?
或者说…**?
“喂!
发什么愣?”
苏浅浅不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惊疑,“连把锄头都拿不稳?
还想干活?”
宋苟苟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灵脉?
这破菜园子底下竟然埋着一条灵脉?
哪怕是最微弱的下品杂脉,那也是无数低阶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宝地!
这发现太过匪夷所思,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但指尖残留的灼痛和体内那潭死水极其细微的涟漪,却又无比真实。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掩饰住内心的震动,再次弯腰,这次有了准备,忍着那股奇异的灼热感,稳稳地将那把豁口锄头抓在了手里。
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那温吞的灼热感持续不断地传来,像是在提醒他这地方的不同寻常。
“老板,” 宋苟苟握紧锄头,看向苏浅浅,问出了这个关乎他“**”价值的关键问题,“那个…工资…多少?”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管吃住是底线,但若能有几文钱傍身,哪怕只是买几个硬饼子,也是好的。
苏浅浅伸出右手,纤细的食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宋苟苟的心猛地一沉。
一文?
一天?
这也太…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讨价还价。
“月薪,十文!”
苏浅浅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小得意,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惠,“包吃住!
干得好,年底…年底还有奖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蔫白菜,似乎觉得光说奖励有点空泛,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干满十年,送…送你一颗最大的白菜!”
月薪十文…十年送颗白菜…宋苟苟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青牛镇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一天都不止十文!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签雇佣契约,而是在签一张通往白菜地狱的**契!
这待遇,比李半仙批的命还黑!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他堂堂一个被天道标记、自带九九大天劫的“天厌之人”,竟然沦落到为了十文月薪和一颗未来的白菜,在这破菜园子里刨土?
这要是让镇上那些嫌弃他的人知道了,怕是能笑掉大牙。
可悲愤过后,是更深沉的冰冷。
活路…他需要活路。
离开青牛镇,外面是更广阔的未知和可能更首接的死亡威胁。
留在这看似荒谬的破菜园,至少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更重要的是…脚下这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脉!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哪怕这生机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也要死死抓住!
“成交!”
宋苟苟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握着那把滚烫的破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不是工具,而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内心OS:十年?
呵!
能活过三个月不被天劫劈死,或者不被这抠门老板克扣死,就算老子祖坟冒青烟了!
白菜?
老子要活下来!
)苏浅浅见他答应得“爽快”,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
她指了指菜园角落一间更加破败、几乎和杂物堆融为一体的低矮小棚子:“喏,以后你就住那儿,柴房。
里面还有点稻草,自己铺铺。”
宋苟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所谓的“柴房”,其实就是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撑着一片破草席搭成的窝棚,西面漏风,里面堆着些枯枝烂叶,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比他家那破茅屋强点的地方,大概就是屋顶的草席看着厚实些?
聊胜于无吧。
“谢谢老板。”
他认命般地点点头,背起自己的破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柴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草帘子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枯草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扑面而来,呛得宋苟苟咳嗽了两声。
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里面空间极其狭小,地上胡乱铺着一层厚厚的、颜色发黑的陈年稻草,角落里还堆着些破烂农具和几捆干柴。
这就是他未来的“洞府”了。
宋苟苟默默地走进去,把包袱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角落。
他解开包袱,拿出那几件同样破旧的衣服,在稻草堆上尽量铺开,试图弄出一个能躺人的地方。
动作间,稻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灰尘在月光的光柱里飞舞。
铺好“床”,他疲惫地一**坐在稻草上。
奔波、惊吓、绝望、谈判…这一天的经历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肚子也适时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三枚铜板的旧荷包,又看看外面月光下寂静的菜园,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硬邦邦、几乎能当砖头使的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干涩粗糙的饼渣刮着喉咙,他只能就着冰冷的空气艰难下咽。
夜渐渐深了。
初秋的寒意透过草棚的缝隙钻进来,宋苟苟裹紧了单薄的破褂子,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里。
身体的疲惫和寒冷让他昏昏欲睡,但精神却异常紧绷。
陌生的环境,苛刻的老板,神秘的灵脉,还有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天劫利剑…一切都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就在意识在困倦和清醒间挣扎漂浮时——咕噜…咕噜噜…一种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透过柴房薄薄的墙壁传了进来。
那声音…像是水被剧烈搅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翻滚、吞咽…节奏感很强,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宋苟苟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声音是从柴房后面传来的,方向…正是苏浅浅白天特意警告他远离的那个后院!
那里有一口据说废弃了很久、被石板盖住的古井!
咕噜噜…噗…嘶嘶…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这次,他甚至能分辨出,那翻滚声中,似乎还夹杂着类似滚烫汤汁浇在冷物上发出的“嘶嘶”声,以及…一种极其细微、难以形容的满足叹息?
一股寒气猛地从宋苟苟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涮…涮火锅?
这大半夜的,在荒废的古井里?
谁?
或者说…什么玩意儿?!
他僵硬地躺在稻草堆里,一动不敢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天李半仙那“天厌之”、“命里带煞”的批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难道自己这“煞气”,刚来第一天就引来了井里的东西?
咕噜噜…咕噜…那诡异的“涮火锅”声还在持续,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每一次翻滚,都像有冰冷的爪子挠在宋苟苟紧绷的神经上。
他死死攥着身下发霉的稻草,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月光从草棚的破洞照进来,在他惊恐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月薪十文包吃住的工作…好像…有点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