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清明刚过,邵伯湖的雾气裹着柳絮往人衣领里钻。
林志蹲在田埂卷烟丝,烟纸是从王琴备课本上撕的方格纸,铅笔印的田字格被火苗舔得卷了边。
对岸王会计家的插秧机突突作响,搅碎的水葫芦漂到林家田头,缠在芦苇根上像团乱发。
王琴拎着帆布包从小路拐来,孕早期的反应让她脸色发青:“爹的风湿膏用完了,卫生院说要配着钙片......村东头周婶昨儿送了两贴。”
林志盯着漂走的碎叶片,火柴盒在掌心转了个圈,“人家女婿在省城医院,不比镇上的强?”
盒盖上印着镇供销社的广告,是帮村主任卸化肥时得的赠品。
晒谷场上堆着印日文的化肥袋,林勇正佝着腰筛瘪谷。
大嫂的碎花头巾被风吹到田埂,林志抬脚踩住,任由布角在泥水里吸饱了脏污。
---村主任家的宴席摆在新建的玻璃棚下,清蒸鲥鱼淋着邵伯湖虾籽酱油。
林志把鱼眼肉剔进对方碗里,袖口的秧苗汁在灯光下发褐:“这是头茬新米,特意没打农药。”
“小林是个实诚人。”
村主任的假牙咬开蟹螯,汁水溅到林志手背,“王会计家那台插秧机,一天能顶十个壮劳力。”
林志的筷子尖在鱼汤里画圈,油星聚成个扭曲的笑脸。
他摸出王琴备用的手帕擦汗——帕角绣的梅花被汗渍染成了酱色。
散席时村主任醉醺醺拍他肩膀:“赶明儿借你家水牛拉车青砖。”
林志点头应下,转头见王琴蹲在田埂吐酸水,孕吐声**秧机的轰鸣碾得稀碎。
---端午前日,大嫂拎着苇叶来借糯米。
她新染的指甲红得像鸭蛋黄:“二侯如今出息了,插秧机都开进田里了?”
“哪比得上大哥能耐。”
林志蹲在门槛绑艾草,麻绳勒进掌心老茧,“去年赊的化肥钱,周叔昨儿还念叨呢。”
大嫂走后,王琴发现腌鸭蛋少了三枚。
青壳上沾着凤仙花汁,在陶罐里红得刺眼。
林志嚼着茶叶蛋蹲在拖拉机旁——蛋是帮农机站搬零件得的犒劳,裂壳渗出的酱色像极了孕检单上模糊的印章。
王琴的教案本摊在车座,被油污盖住了“优秀教师”的烫金字。
---梅雨泡发了老宅的土墙,王琴踮脚往漏雨处摆瓦盆,孕肚抵着潮湿的墙面。
林志在油灯下拨弄算盘珠子——替村主任核的农具租赁账,缺角的账本用红绳系得齐整。
“产检的钱......镇医院新来了省城大夫。”
林志的算珠打得噼啪响,“周婶说技术好收费低。”
雨水在瓦盆里积成面铜镜,映出王琴浮肿的脚踝。
她想起赶集时见周婶用同样说辞推销发霉的当归。
窗台搁着装胎毛笔的檀木匣,二十年前的墨条躺在里头,被潮气洇成了烂棉絮。
---秋分那日,收割机轧过田埂时惊飞一群白鹭。
林志在村主任家喝杨梅酒,小心推开对方递来的**烟——太金贵的抽不惯,兜里揣着周叔给的劣质卷烟。
“西洼那三十亩转包出去,年底就能盖新房......”林志蘸酒在桌面画圈,酒渍沿木纹裂成蛛网。
归途哼着扬剧小调,却见王琴挺着孕肚在晒场捡稻穗,手指被瘪谷扎出血珠。
“捡这些做甚?”
“给小满缝个米枕。”
王琴攥着布袋的手背浮起青筋,“新生儿要睡硬实的......”林志踢飞半块砖头,惊得麻鸭扑进排水渠:“净信些没用的!
周婶说城里孩子都睡棉花!”
邵伯湖面掠过运输船的汽笛,惊散芦苇荡的萤火。
王琴摸黑翻出樟木箱底的银镯子,戒面并蒂莲的刻痕早被磨平。
月光漏过屋顶的破瓦,照在装稻种的陶瓮上——那里头埋着张*超单,胎儿轮廓在潮气里晕成了墨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