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界

晨雾还未散尽的怒涛村，萧洛羽正蹲在海滩的礁石缝隙里掏螃蟹。

十六岁的少年手脚麻利，食指与中指形成钳状，精准夹住一只青壳蟹的背甲。

咸腥的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总是**笑意的眼睛。

"洛羽！

你爹的渔网补好了没？

"隔壁王婶挎着竹篮站在堤岸上喊，"我家那口子说今天要借去捞海胆呢！

"少年把螃蟹扔进腰间竹篓，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海水："早补好啦！

就挂在..."他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尖锐的鸣叫打断。

远处海平线上，数十只银翼海鸥正疯狂扑向天空，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水下追赶它们。

礁石上的藤壶突然集体闭合，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萧洛羽疑惑地低头，发现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的海床上，海星和贝类慌乱地蜷缩起来。

远处传来村长沙哑的呼喊："潮信不对！

所有人往高处撤！

"整个怒涛村顿时乱作一团。

萧洛羽看见父亲从自家木屋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编完的渔绳。

母亲抱着晒到一半的鱼干往山坡跑，晾晒架被撞翻在地。

七岁的阿珠被母亲拽着往前跑，草鞋都掉了一只。

"是海啸！

"铁匠张叔扛着铁砧大吼，"往神龛那边跑！

"萧洛羽刚要跳下礁石，突然看见海水在三百丈外形成了蓝黑色的水墙。

那不是普通的海浪——浪尖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黑影，他们手持三叉戟，皮肤泛着死鱼般的青白色。

最前排的怪物突然举起武器，浪头顿时暴涨三倍，裹挟着无数珊瑚碎骨向岸边压来。

"海妖！

是乱海的海妖！

"村长站在神龛前的老槐树下，枯瘦的手臂高举祖传的青铜海螺，"怒涛村的男人们！

拿上鱼叉跟..."巨浪吞没了后半句话。

萧洛羽被冲进汹涌的海水里，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的刹那，他看见自家木屋像积木般被卷上半空。

父亲的身影在浪花中一闪而过，母亲试图抓住门框的手指被断裂的木板削去了三根。

水下传来诡异的嗡鸣。

萧洛羽拼命划水时，突然对上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

那是个类人生物，脖颈两侧长着鱼鳃状的裂口，手里骨刀正向他心口刺来。

少年本能地踢出一脚，却见怪物身后又浮现出更多黑影。

"噗"的一声，一柄鱼叉贯穿了袭击者的脑袋。

满脸是血的铁匠张叔拽住萧洛羽的衣领："上榕树！

快！

"两人刚抓住垂入水面的气根，整棵百年老榕突然剧烈摇晃——三只海妖正在水下锯树干。

神龛方向突然亮起青光。

村长不知何时爬上了房顶，青铜海螺贴在干瘪的嘴唇上。

苍凉的号角声竟让汹涌的海水为之一滞，老人嘶吼着祖辈相传的咒语："西海听令！

"奇迹发生了。

扑向村落的浪头突然调转方向，将十几只海妖拍在礁石上。

村民们还没来得及欢呼，雾林方向突然射来一支翠绿色的箭矢，精准穿透村长咽喉。

萧洛羽顺着箭矢轨迹望去，看见雾林边缘的树冠上站着几个身披藤甲的身影，他们手中的长弓正泛着诡异的绿光。

"雾林的木灵使..."张叔的牙齿咯咯作响，"他们和海妖联手了..."海水再次沸腾。

这次浪头里裹挟着无数尖锐的珊瑚碎片，像绞肉机般掠过村庄。

萧洛羽眼睁睁看着阿珠被一道浪卷走，小姑**母亲刚抓住她的衣角，两人就被珊瑚群撕成碎片。

张叔为推开他被浪里的沉木击中后背，吐出的血沫里混着内脏碎块。

当第二波巨浪袭来时，萧洛羽发现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动弹不得。

不是被什么东西困住——而是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

他望着遮天蔽日的浪墙，上面映出母亲漂浮的**，父亲被鱼叉钉在桅杆上的残躯，还有那些在海浪中若隐若现的狰狞面孔。

"萧洛羽！

"清脆的喊声刺破混沌。

儿时玩伴林小满不知从哪冲过来，这个总爱偷他家腌鱼的丫头此刻满脸是血，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

她用完好的左手拼命拽他："后山！

山洞！

"巨浪的阴影己经笼罩两人。

萧洛羽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踉跄着摔向山坡方向。

最后一瞥中，他看见林小满转身张开双臂，单薄的身影像要拥抱整个压下来的海洋。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被浪涛吞没。

"活下去..."咸腥的海水灌入耳鼻的刹那，萧洛羽眼前闪过无数碎片：五岁时父亲教他系渔网结，母亲在油灯下补衣裳的身影，和小满偷喝椰子酒被罚站的午后，村长说"我们怒涛村的人，血**流着的都是海水"时骄傲的表情。

黑暗降临前，他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深海低语："你命不该绝于此..."当萧洛羽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滴水声。

不是海浪拍岸的轰鸣，而是岩洞顶部渗水的规律滴答。

他试着活动手指，触到冰冷光滑的石面——这不是怒涛村任何一处地方。

少年艰难地支起上身，发现衣服己经半干，凝结着盐粒和血迹。

洞窟入口处透进微光，照出地上蜿蜒的水痕。

那些水流痕迹很奇怪，不是自然流淌的纹路，倒像是有人用沾水的手指在地上画出了复杂纹路。

萧洛羽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记忆如潮水回涌，他死死咬住手背才没发出哀嚎。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知是泪水还是咬出的血。

洞外传来浪潮声，但比记忆中毁灭村庄的怒涛温和许多。

阳光透过水雾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在油灯下给他比的手影戏。

少年摇摇晃晃站起来，向光源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重建的家园，还是只剩残骸的故土。

但此刻支撑他迈步的，是林小满被巨浪吞噬前那个口型传达的最后嘱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