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桐子*彻底被黑暗笼罩。
白日里淅淅沥沥的雨早己停歇,但湿冷的寒气却仿佛从地底钻出,丝丝缕缕地侵入阿月姨这间低矮的茅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方寸之地的黑暗,却无法温暖整个空间的阴冷潮湿。
晚娘抱着裹紧了薄衫、依然微微发抖的小妹谢语棠,坐在一条吱呀作响的板凳上,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谢明远站在窗边,背对着屋内微弱的光源,身影几乎融入屋外的浓重夜色。
他望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昨日朱门酒肉臭,今日茅屋寒风透。
这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铁钳,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阿月姨从灶间端出一小锅冒着热气的杂粮糊糊,放在那张破旧的方桌上。
“凑合吃点,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晚**们就睡堂屋这草铺吧,被褥旧是旧点,还算干净。
晚娘和语棠挤挤。
明远,”她看向窗边的背影,“你睡旁边那小偏房,收拾出来了。”
所谓的草铺,不过是堂屋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稻草,上面再铺一张破旧的草席和两床同样陈旧的薄被。
偏房则更加简陋,只有一张光板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和满是补丁的薄被。
食物的香气勉强唤回了晚**神志。
她强撑着道谢,拉着谢语棠坐到桌边。
杂粮糊糊粗糙寡淡,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味。
两人小口喝着,眉头微蹙。
谢明远沉默地坐下,拿起粗陶碗,指尖触碰到碗壁的冰冷和粗糙纹理,又是一阵无声的抗拒。
他机械地吞咽着,味同嚼蜡。
简单用饭后,大家都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寒夜漫长。
草铺冰冷坚硬,薄被根本无法抵御山村的夜寒。
更恼人的是,黑暗里不知名的细小虫子,在稻草间、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行,间或还有老鼠啃噬东西的细微声响。
语棠缩在晚娘怀里,小声啜泣:“娘…冷…怕…”晚娘只能紧紧抱着女儿,低声安抚,自己也是又冷又怕,难以成眠。
谢明远躺在偏房冰冷的床板上,更是了无睡意。
身体的寒冷和不适尚在其次,内心的煎熬如同烈火灼烧。
父亲的离世、家族的抛弃、未婚妻的背弃、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困境……一幕幕在黑暗中轮番上演。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嘶吼。
这破败的泥屋,这无边的寒冷与黑暗,就是他谢明远如今的归宿吗?
他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到父亲临刑前绝望的眼神。
他绝不相信父亲能做出**假药的事来,他坚信父亲是被人陷害的,可到底是谁呢……他一定要为父亲洗清冤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昏沉之际,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少女嘟囔声,似乎在说梦话,还夹杂着几声咯咯的轻笑。
那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鲜活。
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潭,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谢明远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薄被拉过头顶。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和糊着发黄旧纸的窗棂,桐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鸡鸣声、犬吠声、还有隔壁那清晰有力的劈柴声,如同冲锋的号角,不容拒绝地将谢家母子从冰冷的梦魇中唤醒。
谢明远头痛欲裂,眼底布满血丝。
他走出偏房,看到母亲晚娘正苍白着脸,努力想帮阿月姨生火,动作却笨拙而局促。
谢语棠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眼神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环境。
“梆、梆、梆!”
隔壁的劈柴声持续不断,还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催促:“三哥!
快点!
柴火不够用啦!”
接着是一个少年不满的嘟囔回应。
谢明远走到门口,目光越过矮墙。
隔壁院子里,孙芸香穿着那身半旧的桃红布衫,正麻利地将劈好的柴火抱到灶房门口码放整齐,动作流畅得像只小松鼠。
她双生的三哥孙家兴,一个看起来比她还高半头、身体结实的少年,正挥舞着柴刀,虽然动作稍显生疏,但力气不小。
阳光落在芸香光洁的额头上,她鼻尖沾了点灰,却浑不在意,嘴里还在数落着哥哥干活不利索,眉眼间却带着生动的神采。
看着那充满烟火气的喧闹景象,再看看自家屋内弥漫的沉重与茫然,谢明远只觉得胸口更加憋闷。
早饭依旧是粟米粥和咸菜。
谢明远吃得很少,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煎熬让他毫无胃口。
阿月姨放下碗,看着母子三人,尤其是谢明远苍白憔悴的脸和眼底轻微的抗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昨儿晚上,滋味不好受吧?”
她一语道破,目光锐利地扫过晚娘紧握的手和谢语棠怯生生的眼神,“茅草屋、粟米粥这就是桐子*的日子,也是你们往后的日子。”
她指向门外:“这村子,叫桐子*,几十户人家,依着这山,傍着那条河。
山不算富,地不算肥。
家家户户,就指望着山脚下那点薄田,种点粟米、豆子糊口。
勤快的人,得空就钻山沟沟,采点草药,桔梗、柴胡、金银花…运气好碰上品相好的,拿到十几里外的青石镇药铺,能换几个小钱。
再不然,砍柴、摸鱼虾、摘野果,都是活路。”
阿月姨的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而艰辛的生存图景,“饿不死人,但也别想松快。
你们谢家从前过的日子,在这里,是梦!”
她目光转向谢明远,尤其在他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旧首裰和修长的手上停顿:“明远,我知道你心里苦,不甘心。
你肚里有墨水,识文断字,这在咱们这山坳坳里,确实算个本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但是!
你记着,商贾子弟不能科举,这规矩你也懂,那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路,是断了!
你肚子里的学问,在桐子*,换不来金山银山,也顶不了几顿饱饭!”
她看到谢明远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立刻抬手制止,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是,你会写字,村里没几个认字的。
你或许能给村头的刘夫子帮帮忙抄抄书,逢年过节帮人写写对联、**个书信,换几个铜板,贴补点灯油盐钱。
这行!
这是你的长处,能用上当然好。”
阿月姨的眼神锐利如刀,“可这只能算添头!
是锦上添花!
不是活命的根本!
**身子弱,语棠还小,这个家,往后得靠你顶起来!
顶起一个家靠什么?
靠的是实打实的力气,靠的是能种出粮食、砍来柴火、挑得起水桶!
靠的是你肩膀上能扛得住这风吹日晒、土里刨食的日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谢明远心上:“别指望着光靠写几个字就能养活**和**子!
也别再端着那点放不下的少爷架子,觉得干农活就辱没了你!
在这里,力气和肯干,才是活命的根本!
你得先学会用这双手,”她再次重重指了指他干净的手,“拿锄头,握柴刀!
把这身板摔打结实,把这脸皮磨厚实!
这才是正经道理!
学问,是你肚子里的东西,丢不了,以后或许有别的用处,但眼下,你得先学会怎么在这泥地里站稳脚跟,怎么让**和语棠有口热饭吃,有捆干柴烧!
听明白没有?”
晚娘听着,眼泪无声滑落,紧紧搂着谢语棠,用力点头:“阿月姨,我们懂,我们会学……明远,你听见姨***话了吗?”
她担忧地看向儿子。
谢明远紧抿着唇,脸色更加苍白。
阿月姨的话像冰冷的铁锤,彻底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书信?
抄书?
那点微薄的收入,在生存的巨壑面前,杯水车薪。
他引以为傲的学识,在桐子*,在养活母亲和妹妹的责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干涩的音节:“……嗯。
我一定会快速适应这里的生活,照顾好您和母亲、妹妹的。”
阿月姨点点头,语气稍缓,但依旧务实:“至于怎么跟村里人处,”她顿了顿,“记住几点,少说多看。
咱家的事儿,别往外倒,尤其是城里的糟心事。
别人问,含糊过去就行。
村里**多朴实,但也爱嚼舌根,眼皮子也浅。
孙家,”她抬下巴指了指隔壁,“是厚道人家,人口多,劳力足,家里人都是实在的热心肠,在村里也算说得上话。
他家那丫头芸香,性子是野了点,但心肠热,手脚也勤快。
她家就在隔壁,有事搭把手也方便。
其他人,见面点个头,该帮忙的搭把手,别占人便宜,也别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尤其离村西头那个王麻子远点,游手好闲,不是个东西。”
她最后总结道:“既然来了,是我阿秀姐姐的后人,我这儿就有你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但要想把日子过起来,过踏实了,就得自己下力气,把身子骨摔打结实,把脸皮磨厚实。
乡下地方,认的就是个实在!”
阿月姨的话,实实在在的让谢明远认识到现阶段最要紧的事情。
生存,**裸的生存,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劳作的汗水,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忧心诗书和家业的谢家公子哥,而是一个要为一口饭、一捆柴拼尽全力的泥腿子,是要母亲和妹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他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孙芸香清亮欢快的喊声:“爹!
娘!
我捡的柴火够用一天啦!
我去河边看看鱼篓子,说不定有鱼加餐!”
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跑远的声音。
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像一道光,穿透了小屋的沉闷阴霾。
谢明远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桃红色的身影正雀跃地奔向未知。
在阿月姨描绘的这幅以“力气和肯干”为基石的艰苦生存图卷里,隔壁孙芸香家那喧闹、忙碌却生机勃勃的景象,像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带着强烈冲击力的存在,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在这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样,需要的是与她一样的、扎根泥土的韧性和力量。
桐子*的生存课,伴随着寒夜的余悸和清晨的喧嚣,深刻地烙印在了谢明远的心头。
他的新生,注定要从这最底层、最粗粝的泥土中,放下所有的过往荣光,艰难地学习如何做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农人开始。
小说简介
《山野逢君》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凌凌汔”的创作能力,可以将谢明远谢语棠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山野逢君》内容介绍: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得人心也跟着发霉。一辆破旧的青布骡车,碾过泥泞不堪的山间土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只是眉宇间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愁苦与疲惫。这是谢明远的母亲,晚娘。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雨丝斜织,将远处连绵起伏的黛青山峦晕染得模糊不清,一如她此刻茫然无措的心境。车内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晚娘身侧,依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