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醉虾队长家的芦花鸡跳进晒谷场时,我正蹲在石碾子上数蚂蚁。
那鸡羽毛雪白雪白的,脖子上的红冠子比灶王爷的**还艳,它啄起一粒谷子,顺带把我搁在碾子上的铜板扒到了草堆里。
“狗剩!
你爹叫你回家喝喜酒。”
二丫举着两根**绳从土路上跑过来,羊角辫上的碎花布条飞起来,像两只扑棱蛾子,“听说了不?
你堂哥要去县城当工人了!”
我从草堆里摸出铜板,这是昨儿个帮供销社王大爷看摊挣的,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顺着河沿往家走,看见三叔公正在码头洗鱼,竹篓里的白条鱼蹦跶着,溅了他一裤腿泥点子。
“来得巧,” 他用草绳串起两条最大的,“给你爹下酒。”
鱼鳃还在动,我捏着草绳的一头,感觉像拎着两只扑腾的巴掌。
院里己经摆开了两张方桌,妈正往粗瓷碗里盛炒花生,见我进来就往我兜里塞了一把:“去喊你西爷来,就说酒烫好了。”
西厢房传来刨木头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敲鼓,我扒着窗缝瞅,看见堂哥正给新做的木箱刷漆,红漆味儿呛得人首打喷嚏。
“西爷在后院呢。”
三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跟你爷念叨那棵老槐树呢。”
后院的槐树下,西爷正用烟袋锅敲着树身,烟灰掉在树根的青苔上:“这树活了三百年,见证过长毛反贼,见证过***……” 爷爷蹲在旁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要我说,盖房用松木就行,别动这老树。”
“队长说了,这树木质硬,做梁结实。”
西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再说了,你家狗剩前儿个不还在树洞里藏了只野兔子?”
我忽然想起那只被我养了三天的兔子,前天跑丢了,原来钻进树洞了。
正想开口,听见妈在院里喊:“开席喽!”
西爷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拽着我往堂屋走,路过**时,看见那头**猪正哼哼着拱墙根,墙头上的牵牛花被拱得东倒西歪。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装在黑陶坛里,开盖时冒出的白气带着甜味。
堂哥穿着新做的蓝卡其褂子,给每个人碗里斟酒,轮到我时,妈要拦,西爷摆摆手:“让娃尝点,沾沾喜气。”
米酒甜丝丝的,我仰脖喝了半碗,没多久就觉得天旋地转。
等我趴在桌子底下醒酒时,听见大人说话 —— 堂哥要去的工厂在县城郊区,听说能天天见着火车;西爷说那棵老槐树最终还是要锯,队长答应给五斤粮票当补偿;爷爷叹了口气,说他年轻时见过火车,“轰隆轰隆的像条铁龙”。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往院外跑。
月光把河*照得发白,电灌站的影子像个黑黢黢的怪兽,我蹲在刺墙根下**,忽然听见树洞里有窸窣声。
扒开树枝一瞅,两只红眼睛亮晶晶的 —— 是那只跑丢的野兔子,正抱着颗槐籽啃呢。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铜板去供销社换糖,远远看见堂哥背着帆布包往渡口走。
他看见我,从包里掏出个纸包塞给我:“这个给你。”
是块水果糖,跟昨天换印章的那块一模一样。
“印章还我。”
我捏着糖纸没撒手。
他挠挠头,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一看,玉印的猴鼻子磕掉了一小块。
“对不住啊,” 他挠挠头,“昨天跑太快,摔沟里了。”
我把糖塞给他:“我不要了。”
转身往家跑,听见他在背后喊:“等我回来给你带火车模型!”
河*的水泛着绿光,我蹲在码头看三叔公撒网,网绳在他手里转得像朵花。
“捞着啥了?”
我扒着船帮问。
“醉虾。”
他提起网兜,白花花的虾子蹦跶着,“给你爹下酒。”
虾子脑门上都红通通的,像喝多了的西爷。
回家路上,看见二丫蹲在刺墙根下哭,**绳散在地上。
“咋了?”
我踢了踢她的脚。
“我哥要去当兵了。”
她抹着眼泪,“他说要去**打****。”
我想起堂哥说的火车,忽然觉得那铁龙说不定能开到**去。
正想安慰她,听见西爷在老槐树下喊:“狗剩!
快来,树洞里有好东西!”
跑去一看,他手里捧着窝野鸡蛋,粉嘟嘟的像庙里的佛珠。
“给你孵小鸡。”
他往我兜里塞,“孵出来送二丫一只。”
二丫的眼泪一下子收住了,伸手就要抢。
我往身后一躲,蛋壳在兜里硌得慌,像那块磕坏的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