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是被光烫醒的。
不是宿舍窗外那种被栏杆切割的碎光，是漫无边际的、带着温度的金芒，从头顶压下来时，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点。
他站在一片空茫里，脚下是软绵绵的云，远处有个顶天立地的影子 —— 浑身裹着火焰似的光，胸口的徽章闪着 “正义” 两个字，是他五岁时贴在床头的超人画报里的模样。
“巨人……” 桑的喉咙发紧，这两个字像被砂纸磨过。
巨人低下头，脸上的轮廓模糊不清，却带着小时候记忆里的温柔。
他伸出手掌，掌心能放下十个桑，指缝间漏下来的光落在桑身上，暖得像奶奶织的毛衣。
桑突然蹲下去，捂住脸开始哭，不是抽泣，是像被人狠狠攥住心脏的、发不出声音的哽咽。
他看到了很多人。
黑袍黑发的少年站在巨人脚边，腰间的玉佩随着呼吸轻晃，是他小学时翻烂的那本武侠小说里的主角 “夜”。
夜总是冷着脸，却会在桑被高年级欺负时，从书页里探出头来，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施暴者，像在说 “别怕”。
穿红披风的少女踩着滑板从云里冲出来，发尾还沾着星星，是初中看的动漫里的 “星野”。
她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会把桑偷偷写在笔记本上的愿望，变成漫画对话框里的 “一定会实现呀”。
还有戴着眼镜的侦探、骑着扫帚的巫师、扛着巨斧的战士…… 他们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带着他曾经赋予的温度。
桑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光雾，那些熟悉的身影在他触碰时，像泡沫一样泛起涟漪。
“为什么……” 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你们都不来帮我？”
没人回答。
巨人的光越来越盛，夜的黑袍边缘开始虚化，星野的滑板变成了透明的影子。
桑看着他们一点点消失，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捡到的半块面包，想起父亲皮鞋碾过手背的疼，想起退稿信末尾那个潦草的笑脸 —— 这些时候，没有一个人出现过。
最后剩下的那个身影，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白长袍拖在云地上，像淌了一地的月光，银色长发没束起来，发梢沾着细碎的星光。
他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眉眼清俊，手里握着把半透明的剑，剑身在光里折射出 “参” 字 —— 是《再见明月》里的主角，那个庇佑苍生的英雄。
桑屏住了呼吸。
参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落了场温柔的雪。
他抬起手，不是要拥抱，也不是要递剑，只是用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敲了敲，像在说 “加油”。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桑写《再见明月》时，总在参救人的章节末尾，让他做这个动作。
那时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笔尖悬在纸上，想着 “如果是我的话，被这样鼓励就好了”。
参转身走进光里时，长袍的下摆扫过桑的脚踝，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桑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银色的长发，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融进金芒里。
“别走……”他猛地睁开眼，宿舍里暗沉沉的。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光线从铁栏杆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子，像谁在地上拖过的血痕。
桑摸了摸脸，全是湿的，枕头也洇了一**，带着股咸涩的味道。
宿舍里空荡荡的，三张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老大的书桌上还放着半盒烟，老二的游戏耳机挂在椅背上，老三的泡面桶堆在门口 —— 他们大概是下午课结束后，约着去吃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火锅了。
桑躺了很久，首到窗外的最后一点红光也消失，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铁架床又发出 “吱呀” 的**，这次带着点空荡的回响。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不像早上那样瘪得发疼，却有种沉甸甸的虚浮感，像塞满了没消化的绝望。
“去吃点东西吧。”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宿舍里有点陌生。
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 T 恤时，领口的破洞勾住了下巴。
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 这就是他，一个连英雄梦都做不完整的失败者。
学校后街的牛肉面摊飘着白雾，老板用铁勺敲着锅沿喊 “加辣不加葱”。
桑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看着碗里浮着的红油，突然没了胃口。
十五块钱一碗，是他三天的饭钱，可刚才摸口袋时，发现母亲偷偷塞的两百块还剩最后一张。
“多加点青菜。”
他对老板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面条煮得有点软，牛肉片薄得能透光，青菜叶子上还沾着点泥土。
桑用筷子挑着吃，一根一根往嘴里送，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胃里暖暖的，像梦里巨人掌心的温度。
吃到一半时，邻桌的情侣在笑，女生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男生，男生又偷偷塞回去，筷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桑放下筷子，把剩下的半碗推到一边。
付账时老板多看了他两眼：“同学，不合胃口？”
“没有，” 桑摇摇头，把皱巴巴的十五块钱递过去，“很好吃。”
走出后街时，天色己经全黑了。
路灯昏黄的光里飘着飞虫，路边的**摊滋滋冒油，穿校服的学生勾着肩膀走过，嘴里哼着他没听过的流行歌。
桑顺着人行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脚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发飘。
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草坪上有几个遛狗的老人，长椅上坐着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远处的凉亭里传来牌九碰撞的脆响。
桑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背后的树干硌得腰疼，却不想动。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他掏出来看了眼，没有消息，屏幕壁纸还是那半块被云遮住的月亮。
他想起了参。
小说里的参总是一个人坐在山巅上，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剑映着月亮。
桑写这段时，总在想 “他会不会孤单”，后来给参加了个小徒弟，让那孩子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喊 “师父师父，山下的桃花开了”。
“你也会孤单吗？”
桑对着空气轻声问。
如果参真的存在，会不会坐在他身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听他说自己啃干馒头的日子，说被退稿的信，说父亲撕碎的稿纸？
他会不会像对小徒弟那样，把剑鞘递过来，说 “握一会儿，就不冷了”？
风突然停了。
刚才还在吠叫的狗没了声音，凉亭里的牌九声也戛然而止。
桑的后颈突然窜起一股寒意，不是秋天的凉，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带着腥味的冷。
他听到了震动声。
不是**那种摇摇晃晃的颤，是从某个点炸开的、带着嗡鸣的震。
空气里的尘埃突然停滞在半空中，远处的路灯开始忽明忽灭，光晕里的飞虫像被冻住的**。
有股气息飘过来。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味，是种很淡的、像旧书纸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点若有若无的银辉 —— 像他写参出场时，总在旁边加的那句 “自带月光的清冽”。
桑的心脏猛地跳起来，像要撞碎肋骨。
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越过空荡荡的草坪，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路灯的光晕在那里扭曲成一个漩涡，空气像被揉皱的纸，正一点点往外渗着银色的光。
有个轮廓在光里慢慢成形，长袍的下摆随着震动轻轻晃动，发梢垂落的弧度，像极了梦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