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的龙城,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一大早,环卫部门的扫雪车唱着欢快的歌曲在街道上缓慢地行驶着,拋雪叶轮把积雪卷起来,又被鼓风机吹向了路边。
人行道上穿着橘红色坎肩的环卫工人向路面上抛撒着大颗粒工业盐,路面上盐和雪混合后化成的雪水混着泥浆流向下水道,流水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清晨听起来格外的清晰。
道路两边的树上挂满了厚厚的雪,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散着钻石般闪耀的光。
“早上的车可真少,或许人们还在暖和的被窝里懒懒的享受着温暖吧”秦奋坐在一辆颜色是蓝白相间的网约电动车上,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随口说了出来。
他不知道是和司机师傅说的还是和拼车的同伴说的。
“是啊,要不是着急回老家,我才不乐意起这么早呢!
好不容易休息下来,这天儿,我真想在被窝里懒一天!”
坐在后排的穿着大红色羽绒服,头戴着米**韩版大头围毛线**,厚厚的镜片后边,大大的眼睛显得有些凸出,她一说话,口罩上的红色比丘**图案就一动一动的好像在跳舞。
秦奋在副驾上听到女孩说话,他才扭过头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坐在后排的女孩。
女孩看着车窗外,她呼出的热气使得车窗上有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她伸出一只手来,在车窗上写了两个字“流涧”秦奋心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清秀的连笔字慢慢的变成水珠,沿着笔画顺着车窗流了下来,仿佛变成了家乡的浍河水静静地流淌着。
他欲言又止,和女孩搭讪不是他的强项。
他默默地扭回头来看着电动汽车行驶的方向,汽车己经上了高架桥,不一会儿雄伟气派的**站就在眼前了。
网约车进了**站送站口的路边停了下来,前边不远处的摄像头像**的眼睛一样,一眨不眨的盯着每辆停留的汽车,这里允许送站的汽车停留时间不超过3分钟。
**站的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
秦奋和那个红衣服女孩都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下车站塔尖上的的钟表,指针停留在8点整的时间,他心想“8点20的车刚好可以赶上,还好路上车辆不多,积雪清理的及时,要不然就得改签了。”
司**开后备箱,女孩弯着腰吃力的往外搬她的行李箱,红色帆布的行李箱比较大,里边塞的满满的,就像这个红衣女孩的身材一样。
女孩微胖且笨拙的身体看起来比较吃力,她试了几下怎么也搬不出她的行李,感觉有些着急了。
秦奋站在女孩旁边等着拿他的行李箱,他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拢着双手点烟的司机,心想“这家伙可真懒,也不说帮着客人把行李搬出来,这样的姓王应该是网约车司机的工作内容,也是职业道德,像他这样子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投诉他。”
“我来帮你拿吧!”
秦奋看着女孩搬了几下,没有把笨重的行李搬出来,有些着急的说。
女孩回头看了看秦奋不好意思的说:“我的行李太重了,如果后备箱是一个行李的话还好搬出来,可后来你的行李也挤进来,往外搬就费劲了!”
秦奋听了女孩感激又略带埋怨的话,心里有些不高兴,他想:“你搬不出来,还怨我的行李挤着你的行李不好搬!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但是,他还是帮着女孩把行李搬出来,半开玩笑地说:“你的行李真是够重的啊啊,过年了,带了不少好东西回家吧!”
女孩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没有啦,没有啦,这次只是多带了些纸质资料回来,所以有些重嗯、嗯,我说嘛!
我搬起来都费劲,不要说你了!
雪天路滑,您路上可得慢点啊!”
秦奋突然感到刚才或许是误解了女孩,于是有些自责和不自然,不由得出于代驾司机的职业习惯和女孩道别。
“谢谢,知道了”女孩透过有些雾气的镜片,看了一眼秦奋,点了点头,口罩上的红色小比丘拿着爱情之箭又动了起来。
秦奋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顺手把后备箱关上,向驾驶室走去。
“哎!
哎!
兄弟,你这是作甚了?”
司机操着一口吕梁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着急地说。
秦奋回过神来赶紧的说“呀!
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搞错了、搞错了。”
他赶紧跑到车后,把后备箱打开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箱。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了,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这大过年的有人抢车哩!”
司机摸了摸自己的头,大声地呵斥着秦奋,说话时嘴里喷出的不知道是烟还是雾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我给客人代驾呢!”
秦奋一边有些狼狈的解释道歉,一边拉着行李箱向车站进站口方向跑去。
秦奋气喘吁吁地在车站大厅的显示屏上寻找着他的车次信息,大厅的喇叭里播报着每班列车的车次检票时间和上车的检票口。
他掏出票又仔细的核对了车次,他所乘坐前往临河市的G2805次**己经开始检票了。
秦奋拖着行李一路小跑的踏上了自动扶梯,扶梯的橡胶扶手***扶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车站里没有多少旅客,今天是大年二十九除夕夜,回家过年的人应该早就回去了。
他乘着扶梯到了二层,西处环顾着寻找A18进站口,他突然看到和他一同乘坐网约车的红衣服女孩,拖着笨重的红色帆布旅行箱刚刚在A18进站口检票进站。
秦奋此时更加证实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当他看到女孩在网约车的车窗上写的“流涧”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想她一定是自己村里谁家的女孩。
“8车厢12A,4号车厢、5号车厢……。”
秦奋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着,一边看着车厢的号牌寻找着:“嗯,就是这个车厢了”8车厢除了那个戴着米**大头围毛线**,穿着大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就没有其他人了。
秦奋边走边看了看坐在车尾17A正在收拾行李的女孩心想:“好巧啊!”
那个女孩听到了走路和拖拉行李箱的响动,抬起头看到了秦奋,她礼貌性的点了一下头,又低头忙着整理着她的行李,好像在行李箱里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简首就是是专列啊,还给配个美女,尽管这个美女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庐山真面目,外形虽然胖了一点也还算过得去吧!”
秦奋坐下来把面前的小桌板放了下来,调整好靠背,他全身放松地坐在椅子里,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感觉他坐上了飞机头等舱。
他闭上眼睛,那个红衣服女孩的形象像照片一样定格在他的眼前。
他赶忙的睁开眼睛自责的心想:“秦奋啊秦奋,你是咋想的?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列车缓慢的启动出站了,秦奋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城市像动起来似的,旋转着随着列车的加速前进,城市向相反的方向迅速地远去。
秦奋趴在小桌板上感觉困得不得了,脑袋瓜儿现在也有些重的发晕。
他想起昨晚和“老李饭馆”的老板老李哥喝了整晚上的酒,老李哥一晚上开导他的的话,就像雪中的一盆炭火温暖着他,照亮着他,使得他在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和支持。
他经过昨晚的痛哭流涕和开怀大笑,好像脱胎换骨般认识到了人生所遭遇的一切不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只要“活着”一切大不了从头再来。
列车飞奔地驶出城市,车厢上的LED显示屏上,火车己经达到了每小时235公里。
车厢里很温暖也很安静,秦奋趴在小桌板上小声地哼唱着刘欢的歌“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噯!
噯!
让一让,让一让,噯!
说你呢!
你把腿收回去,好狗不挡道!”
列车女售货员推着白铁皮**的售货车在过道上叫嚷着,又用脚踢了一下秦奋的小腿。
秦奋花着同样价格的钱买的是站票,站票是没有座位的。
他只能坐在火车车厢连接处的空地上,**底下铺了张报纸,头枕着环抱着双腿的胳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也许太累了,他的一条腿伸在了车厢的过道上。
秦奋被列车售货员叫醒后,他发癔症似的睁开满眼血丝的双眼,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正在恼怒的售货员,他赶忙想收回伸出去的腿,可能是长时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血液流通不畅,他的腿麻木的早己没了知觉。
“大姐稍等一下,我的腿压的有点麻木了,稍等一下啊”秦奋满脸歉意地一只手扶着地面,另一只手努力的往回收着腿。
“你快点!
年纪轻轻的,怎么像七老八十了一样!
再怎么的也不能把过道堵了啊!”
售货员不耐烦的训斥着坐在地上的秦奋,她好像一个王者似的不可一世。
“你什么态度啊,还好狗不挡道!
你没有看见这娃娃正给你让路吗?
着急个球哩!
****没有素质!”
这时,靠在车门边正在抽烟的一个剃着板寸发型,面色有些酱黑色的中年人对着售货员恼火地说。
“你骂谁呢?
你凭什么骂人?”
售货员恼怒的看着那个中年**声的质问着。
“我骂你哩!
允许你骂别人,就不允许别人骂你啊!
咋?
你说你要咋?”
中年人把烟头掐灭在挂在车厢墙体上的铸铝烟缸里,向前走了一步,又跨过一个坐在包袱上的老汉到了售货员面前大声的说。
“噯……,你还要**怎么的?
来!
你试一试!
你试一试!”
售货员把售货车推开,双手叉着腰,挺着硕大隆起的**,双眼怒目圆睁的看着中年人。
“就你个怂!
我一个耳光就把你掀翻了!
你这来来回回,不是说这个人就是脑怒那个人,咋?
你是吃了呛药了?
还是你男人昨晚没有伺候好你嘞?”
中年人指着售货员大声的说。
“噯!
老娘我今天算是放屁砸到了脚后跟~~倒霉到底了啊!
今儿我是活不出来了,我不活了,我让你打,来!
我让你打……!”
售货员说着去拉扯中年人,本来就拥挤的车厢里乱成一团。
秦奋此时己经站了起来,车厢里坐着的、蹲着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他赶紧劝阻着售货员说:“大姐,大姐,是我不对,不该挡住过道,您消消气,我给您赔不是。”
他又转过身来对中年人说:“大哥、大哥,算了、算了,咱都是出门在外的人,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吵闹中,穿着**制服的乘警拨开围观群众走了过来,他看着售货员操着带有京腔的铁路腔说:“怎么啦?
发生什么事儿了?”
售货员看到同事过来,腰板儿一下子就更硬气很多,她像一只愤怒的小鸟一样指着中年人对乘警说:“他欺负人!
他扰乱铁路秩序还扬言要打我!”
年轻标致的乘警把袖标整理了一下,又把肩上的摄像头扶正,由于是刚配置的记录仪,他还不是很习惯。
“怎么啦,你还敢在列车上**啊?
还要殴打乘务人员啊!
你简首就是老鼠抠猫**儿。”
乘警盯着中年人不紧不慢的厉声的呵斥着说。
中年人看到乘警盯着他,心里一阵发虚,赶紧连声回答说:“**叔叔,同志哥吆……!
误会了,完全是误会了,光天化日我哪敢**啊,你看我一脸忠厚的样子也不是**的那种人嘛!”
“你小子给我老实点儿,少在我面前贫嘴!
把***和车票拿出来,我要列行检查!”
乘警双眼锐利而沉稳的看着这个慌张的中年人说。
“其他人都散开,不要围观!
都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乘警又环顾西周*****挥着手做驱散状大声的说。
“呀!
**叔叔、同志……,我***和车票在我的行李里,没在身上。”
中年人有点惊慌,他此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年轻的乘警好了,刚才的霸气早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好,你现在先给她赔个不是,毕竟是你骂了人啊!
亏得你没动手,否则扰乱公共秩序,非得拘留了你不可!
请你现在带我去你的座位,亮明你的证件!”
乘警傲气且坚定的看着中年人说。
“能行,能行!
咱现在就过去,我拿给你看就是了。”
中年人点着头,态度谦恭的又对售货员说:“大姐,对不起啊,车厢里这么多人,让我透不过气儿来,最近做生意亏了钱,老婆又和我闹离婚,我心里很是烦乱,所以对您有点不敬,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原谅。
我给您作揖了”说完深深的给售货员鞠了一躬。
售货员此时也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刚才也是确实有点过分。
由于这几天和列车长提出调换工种的事情没有通过,她还得每天坚持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走来走去,无奈的在呼噜声、屁声声声入耳,脚臭味、汗臭味味味熏鼻的环境里工作。
她己经快崩溃了,满肚子的委屈和火气没处发,所以情绪不稳定。
她意识到了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她又不能丢了面子,于是她傲慢的看着中年人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以后出门嘴上一定要积德,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仰起头,高傲的推上售货车走了。
中年人看着售货员走了,他慢慢的回过身,脑子里极速的想着如何应付和逃脱这个乘警的方案,他后悔刚才的不冷静导致自己陷入不利的局面。
他慢慢腾腾地向前方自己所谓的座位走去,其实他和秦奋一样没有座位。
“你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乘警看着前边磨磨蹭蹭走着的中年人,有点不耐烦的说。
“就在前边,不远,就在前边”中年人一边大声的说着,一边故意推搡着过道上站着的人,他的行走速度突然明显加快。
他知道火车扯开嗓子鸣着笛,伴着嗤……嗤……排气的声音,绿皮火车就要哐当哐当的进站了,停车后车门马上就会被列车员打开。
车门打开了,列车员放下步梯,排队到站的人拥挤的往前下车。
中年人看准时机,他用力的拉扯倒前边背着大包小包的几人,快速的踏过他们的身体,在人群中像一只猴子般灵活的窜出了火车。
“抓住他。。。。。。抓住前边逃跑的那个男人!”
年轻的乘警着急地大声的喊着,他脚下被中年人扯倒的旅客牵绊着他脚步,人群也乱了起来,乘警更是被阻挠在车厢里。
列车员听到乘警的呼喊,他回过头看到中年男人窜出车门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抓住了中年人的衣服,然而,中年人像经过特殊训练过一样,使了一个金蝉脱壳,跳下火车沿着对面的铁道向远处飞奔而去,列车员手里只抓住一件破旧的夹克外套。
“抓住他……抓罪犯……”群众们看着在铁道上飞奔远去的中年人,也都站住大声的吵嚷着、呼喊着,就是没人奋不顾身地去追。
“快跑……快跑……!”
秦奋趴在小桌板上大声的喊着,他打心眼里感激那个打抱不平的男人,那个他认为的英雄,他想跟着他跑,看看能否能帮助到他。
秦奋撒腿开跑的时候,脚踢在了前边的座椅,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醒了过来,他醒来看着窗外远处白茫茫景色,显得凄冷而单调,他又扭过头看了看温馨而安静的车厢,这时,一个高挑漂亮的如空姐一样的女列车员向他走了过来。
他知道他刚才是做了一场梦,他知道梦里的场面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他也知道他经常会做这个同样的梦。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你吗?”
女列车员躬下身轻声的问秦奋。
秦奋的鼻子嗅到女列车员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说话时嘴里的清香味儿,他不好意思的摇摇头说:“没事儿……没事儿。”
“那我帮您打杯热水吧?”
列车员又躬身轻声地询问道。
一股淡淡的香味又飘了过来,这个味道让几年没接触过女人的秦奋感觉到莫名的亢奋。
“谢谢……不用麻烦了,还是我自己去打吧!”
秦奋紧张的挥了挥手,他享受不了这种“贵族”待遇,他是农民的儿子,他朴实而厚道,勤劳而节俭。
在他的世界里,在前妻徐萍评判他的阶层里,凡事他只有自己亲自去做,他只有伺候别人才觉得心安理得。
秦奋站起来去打开水的时候,是路过17A座位的。
他有些尴尬,刚才梦里发癔症般的吼叫不仅惊动了漂亮的列车员,也惊动了那个戴着米色无边的毛线**、穿着大红色羽绒服、戴着印有**图案口罩的戴着厚厚的眼镜的女孩。
他走的很慢,是静悄悄的走。
他边走边偷偷的瞥着那个低着头,翻看着厚厚的用A4纸打印的资料的女孩。
不知怎么,他的心跳的很快,脸上感觉烫烫的,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靠着墙想偷偷地溜掉样子。
秦奋其实是自己想多了,当他路过17A的时候,那个女孩头也没抬起来,她正聚精会神地研究资料上的智慧农业科技的可行性报告。
秦奋忐忑地从女孩的身边走过去,心里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失落,他以为那个女孩会像列车员姐姐一样的关心问候一下他,然后用温柔的话语安慰一下他,再给他一个甜甜的微笑。
然而,他想多了,也或许是红衣女孩根本就没有听到他梦里声嘶力竭的呐喊。
秦奋走到热水器的工作台边,他抬手从纸杯桶里抽出了一个纸杯,按了一下绿色的解锁键,然后又按住红色按钮,开水冒着热气从水龙头里缓缓地流进了纸杯里,这场景让他想起昨晚老李哥给他倒酒的情节:纯净的酒水,飘着清香,缓缓的倒进酒杯里,泛起的酒花由大到小在酒杯里翻滚着然后逐渐消失,随后平静的像一杯白水。
他想着想着胃里突然感觉有些恶心,有种想呕吐的眩晕感。
洗手台在热水器的旁边,他端着纸杯看着洗手台前的玻璃镜子,他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大跳,他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秦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瞪得溜圆。
镜子里的男人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雪压过又没理顺的枯草。
昨晚喝的酒还没彻底醒透,眼白上爬着几道***,像是谁用红墨水在上面胡乱划了几道。
最让他心惊的是下巴——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没擦干净的锅底灰,又像是昨晚和老李哥碰杯时蹭到的酱油渍。
“难怪刚才列车员看我的眼神有点怪……”秦奋心里咯噔一下,他把纸杯放到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手忙脚乱地拧开洗手台的水龙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他用拇指使劲蹭着下巴,那黑渍倒是不难擦,几下就没了,可镜子里那张带着倦容和尴尬的脸,还是让他有点无地自容。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孩。
刚才他在梦里大喊大叫,说不定她都听见了。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或者觉得他这人邋里邋遢,一点都不清爽?
秦奋用手拢了拢杂乱的头发,端起没喝完的热水往回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了,好像不愿意打扰到那个正专心研读的女孩。
他路过17A座位时,故意把头埋得低了点,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女孩那边瞟。
女孩还在看资料,手里的红色碳素笔在纸上轻轻划着,她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毛线**上,米**的绒毛泛出浅金的光。
她的口罩还戴着,那个红色小比丘的图案也安安静静的,仿佛也在守护着这一刻的宁静。
秦奋悄悄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把纸杯放在小桌板上,如释重负一般靠在座位上。
这一段十几米的路让他感觉走了很长很长时间,仿佛走过了家乡流涧村山花烂漫的春天,走过了绿油油的夏天,走过了蓝天白云的秋天,走过了雪舞冰封的冬天。
秦奋想起她在网约车车窗上写的“流涧”两个字。
或许就是指的他的老家临河县西柳镇流涧村吧。
流涧村是他从小生长生活的地方,那个老**和院子里的老枣树见证着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
流涧村背靠着巍巍的太行山,村子就在太行山的凤凰山的山脚下,山上好多条甘甜的泉水自上而下汇入到了浍河里,浍河水静静地趟过他们村庄,灌溉着村里几千亩的农田,抚育着住在这里的祖祖辈辈。
**很快,从省城到秦奋的家乡临河县也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当他看到他熟悉的如水墨画般的远山和一望无际的田野的时候,当他看到乳白色的太阳刚刚越过山顶和一字排开飞翔的燕鸟的时候,他知道临河车站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