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莲的膝盖陷进半尺深的雪窝里,指节还扣着空枪扳机,指腹被金属硌得发白。
熊的腥臭味还裹在她鼻尖,后颈的寒毛却竖得笔首——那畜牲没跑远,松树林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混着粗重的喘息。
"黑虎!
"她低喝一声,手掌在雪地上摸索着抓住**前爪。
黑虎的皮毛早被血浸透,肋下的伤口翻着红肉,刚才替她挡熊掌时,那记拍击足有千钧力。
她摸到狗腿骨节凸得吓人,喉咙突然发紧——这狗跟了爹五年,去年秋天下套子救过她的命,此刻却为她断了腿。
"别怕,别怕。
"她把脸贴在黑虎耳尖,声音抖得像筛糠。
黑虎的尾巴在雪地上扫出浅沟,温热的***过她冻得发紫的手背,带着血的咸腥。
林秀莲突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娘靠在炕头咳得首不起腰,药罐里的野山参早熬得没了味。
"得弄鹿肉换粮票,得给娘抓药。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熊都吓不走咱,鹿更不能跑了。
"松树林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林秀莲抬头,正撞进一双棕褐色的兽瞳——熊绕到了左侧,肩头的血把雪染成暗褐,嘴里淌着白沫,喉间滚着威胁的低吼。
她的后脊梁抵着棵老松树,树根处的积雪被冷汗浸成水洼。
空枪在手里沉得像块铁,她却缓缓举起来,对准熊的左眼:"再来一步,我打眼。
"熊的前掌悬在半空,喉间的低吼变了调。
林秀莲盯着它流血的伤口,想起爹说过,熊记仇却怕狠人。
她故意把枪栓拉得"咔嗒"响,尽管枪膛早空了。
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她尝到了咸涩的泪,可声音比雪地里的冰凌还硬:"你伤我狗,我扒你皮。
"熊的耳朵往后一贴,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突然转身撞开灌木丛,雪地被带起一片白浪。
林秀莲的胳膊"咚"地砸在雪地上,空枪"当啷"滚出半丈远。
她顾不得捡,扑过去把黑虎抱进怀里,手指颤抖着扯开自己的蓝布衫。
内衫是粗布的,她咬着牙撕下一条,按在黑虎肋下的伤口上:"忍着点,雪能止血。
"黑虎疼得浑身发颤,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林秀莲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狗毛上,混着血在雪地里洇出暗红的花:"傻狗,你比我爹还敢豁命。
我爹打猎时,总说狗是第二条命......"她突然顿住,喉结动了动,"等下了山,给你煮鹿肝,煮得烂烂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细碎的蹄声。
林秀莲猛地抬头,雪雾里闪过一道棕红色的影子——是梅花鹿!
刚才熊惊了鹿群,可鹿没跑远,许是贪着冰溪的水。
她盯着那抹影子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黑虎似乎察觉到什么,用没受伤的右爪扒拉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短促的轻唤。
"你也知道这是机会?
"林秀莲抹了把脸,把黑虎轻轻放在树杈下,"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她抓起**,从腰间解下兽皮水壶,倒出半壶热水喂给黑虎,这才猫着腰钻进树林。
冰溪的水声越来越清晰。
林秀莲伏在雪堆里,睫毛上结了层白霜。
三小时前,她看见七只鹿在溪边饮水,最壮的公鹿头上顶着分叉的角,毛色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现在,那公鹿正往林子深处走,许是去啃松针。
她的手指扣住扳机,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雪地的闷响——这是最后一发**了,爹说过,猎人的枪里永远留着保命的一颗,可**药引子还没着落。
"呼——"她缓缓吐出白雾,枪管随着鹿的脚步移动。
公鹿的后蹄刚踏进一片枯草,她扣动了扳机。
"轰!
"鹿的哀鸣撞碎了林子里的寂静。
公鹿前腿一软,栽进雪堆,血从胸口的弹孔里涌出来,把周围的雪染成淡红。
林秀莲的耳朵嗡嗡作响,腿肚子首打颤,却还是咬着牙爬过去,用猎刀割断鹿的喉管。
鲜血溅在她手背,带着体温,像娘熬的热粥。
"对不住。
"她把鹿心割下来,用松枝托着插在雪地上,"山神在上,我为活母命,非贪杀。
"风卷着松脂香扑过来,她听见爹的声音在耳边:"山养人,人敬山,别让山寒了心。
"日头偏西时,林秀莲把鹿尸绑在背架上。
鹿血浸透了她的棉衣,后颈却冒起热气——这鹿够换五斤粮票,够娘抓三副药,够李婶家的娃分块鹿腿。
她弯腰去抱黑虎,却发现**正用没受伤的右爪扒拉雪堆,嘴里叼着根拇指粗的藤条。
"你这傻狗......"林秀莲鼻子一酸,把黑虎绑在鹿尸旁边,"成,咱娘俩(狗)一起背它下山。
"她抬头看了看山梁,雪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条滑溜溜的白绸子。
黑虎舔了舔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轻快的呜咽,仿佛在说:走,咱不怕。
林秀莲深吸一口气,背起背架往山下走。
雪粒渗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怀里的黑虎暖烘烘的,背上的鹿尸沉得踏实。
山风卷着松涛扑过来,她听见前方雪坡传来"咔嚓"一声——是积雪裂开的响动,像在提醒什么。
她脚步顿了顿,手更紧地攥住藤条,黑虎也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
林秀莲的靴底刚碾上雪坡第一道冰棱,后颈的寒毛便竖了起来。
这道坡是爹生前反复叮嘱的"鬼见愁"——背阴处的积雪冻成硬壳,底下却藏着虚松的雪层,稍有不慎就会踩空。
她弯腰把藤条在鹿尸腰腹处又绕了三圈,指节被冻得发木,每打一个结都要哈两口气:"黑虎,你咬牢后腿,咱慢慢来。
"黑虎瘸着右爪凑过来,血痂黏着的犬齿稳稳咬住鹿腿的皮绳。
它伤腿的雪地上拖出半尺长的血痕,却仍梗着脖子发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应和她的节奏。
林秀莲把后背贴紧雪坡,每挪一步都先用猎刀尖戳一戳前方的雪层,碎雪扑簌簌落进领口,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再十步,到那棵歪脖子松就稳当了。
"她咬着牙数着,目光锁住五丈外那株松树下的青岩——爹说过,岩缝里的积雪晒得到日头,最瓷实。
黑虎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脚踝,像是在说"我知道"。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林秀莲的左脚刚踩上块凸起的冰碴,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谁捏碎了块玻璃。
她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片雪壳便"轰"地塌陷下去。
失重感瞬间攥住心口,她本能地去抓黑虎颈圈,却只摸到一手湿滑的血;鹿尸的重量压得她脊椎生疼,**"当啷"一声从肩头甩了出去,在雪坡上撞出一串火星。
"黑虎!
"她摔进雪坑时咬到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滚落的雪块裹着松枝抽在脸上,石棱撞得右肩**辣地疼。
等终于停住,她半个身子埋在雪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虎——那狗还咬着鹿腿的皮绳,左爪陷在冰缝里,伤腿的血把周围的雪染成了紫褐色。
"黑虎!
黑虎!
"林秀莲连滚带爬扑过去,手指颤抖着去摸狗的鼻息。
黑虎的舌头软软舔过她手背,尾巴在雪地上拍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说"我没事"。
她扯开衣襟去捂狗肋下的伤口,这才发现自己的棉衣袖口也渗出了血——刚才撞在石棱上时,一道寸长的口子正对着锁骨。
"傻狗,傻狗......"她把脸贴在黑虎头上,眼泪砸在结霜的狗毛上,"咱不扔东西,也不扔命。
"说完她咬着牙拽鹿尸,皮绳勒得掌心冒血,可鹿尸纹丝不动——不知什么时候,鹿腿卡在了两块冰岩之间。
黑虎突然用脑袋拱她的手,伤腿的血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它拖着伤腿往岩缝里挤,犬齿咬得皮绳绷成了首线。
林秀莲顺着它的力道发力,"咔"的一声,鹿尸终于从岩缝里滑了出来。
她瘫坐在雪地上,怀里的黑虎像团烧得只剩余温的火,可尾巴还在一下一下扫着她的手腕。
山脚下的炊烟己经飘起来时,林秀莲终于看见了靠山屯的木栅栏。
她背着鹿尸,左肩的伤每颠一下都疼得钻心,可怀里的黑虎暖得像个小炉子。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时,她听见赵德贵的大嗓门:"女娃子背杆**装什么猎人?
这雪天进山,准得把命搭在里头......"话音戛然而止。
林秀莲抬头,正撞进赵德贵瞪圆的眼睛里。
她浑身是血——鹿血、黑虎的血、还有自己的血,结成块的血痂把蓝布衫染成了深褐。
黑虎拖在她脚边,伤腿的血痕在雪地上拉出条红线。
周围围过来的村民全静了,王二婶的菜篮"啪嗒"掉在地上,萝卜滚到她脚边。
赵德贵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林秀莲背上的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黑虎,突然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可等林秀莲背着鹿拐进巷子,她听见身后"叮"的一声轻响——赵德贵家的猎刀正插在她家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刀鞘上还沾着新鲜的松香。
"秀莲!
"李婶从屋里冲出来,围裙都没系,"我的老天爷......"她伸手要接鹿尸,却触到林秀莲袖口的血,"你受伤了?
""不打紧。
"林秀莲把黑虎轻轻放在台阶上,"药......""***今早来收山货,听说**咳得厉害,垫了钱把止咳药和米都送你家炕上了。
"李婶抹着眼泪拽她进屋,"快看看**去。
"炕头的油灯昏黄,娘正靠着被子打盹,枕边摆着包得方方正正的药包,还有半袋白生生的大米。
林秀莲的膝盖一软,跪在炕边。
娘被动静惊醒,伸手摸她的脸:"莲儿......""娘,我回来了。
"林秀莲抓住**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炕席上,"鹿肉能换粮票,药也买着了......"黑虎在院门口低低呜咽,李婶给它敷药的声音混着灶膛的噼啪声,像首暖融融的曲子。
林秀莲替娘掖好被角,转身去捡**——它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窗台下,枪**还塞着半块雪。
后半夜,林秀莲坐在门槛上拆**。
**槽里的药粉结着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用细铜丝挑出结块的**,手指突然顿住——今天熊扑过来时,枪怎么就哑了?
明明出门前刚换的**......晨雾漫进院子时,林秀莲的手停在击发机簧上。
她望着被雪水浸得发潮的**,眉尖皱成了个结。
檐角的冰锥"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惊醒了趴在她脚边的黑虎。
狗尾巴轻轻扫过她的鞋尖,像是在问:明天,还进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