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穿过青瓦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喜念踮起脚尖,将奶奶缝制的蓝布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书包带子上绣着两朵小黄花,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腰间一跳一跳,像是活过来的蝴蝶。
"爷爷,快点嘛!
"她站在裁缝铺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辫梢。
晨风送来河埠头洗衣妇的说笑声,混着新蒸的米糕香气。
爷爷正往她书包侧袋塞进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两块芝麻糖——这是镇上供销社主任老婆昨天取衣服时特意捎来的稀罕物。
"急什么,钟楼的钟还没响呢。
"爷爷故意慢条斯理地系着盘扣,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他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的新褂子,那是用给镇长做长衫剩下的料子裁的。
林喜念知道,爷爷是要体体面面地送她上学去。
当——当——钟声从镇东头的文峰塔传来,惊起一群白鹭。
林喜念一把抓住爷爷布满老茧的手,蹦跳着往巷子口跑。
布鞋底蹭过青苔,在石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转过卖麦芽糖的挑子,她突然刹住脚步——丁盛南正蹲在茶楼前的石狮子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太阳!
"林喜念松开爷爷的手飞奔过去。
丁盛南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头,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年级"三个字。
"我爹昨晚上教的。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说今天要当你的同桌呢!
"爷爷在后面笑呵呵地摸出怀表。
这是件稀罕物事,铜壳上刻着西洋花纹,据说是当年上海滩的东家赏给他父亲的。
表针指向七点三刻时,巷子里突然热闹起来。
何昔年滚着铁环从酱园方向冲来,圆脸蛋红得像刚出锅的虾饺;杨强强背着个军绿色挎包,活像只神气的小公鸡;梅甜穿着粉底白花的连衣裙,发梢别着崭新的蝴蝶结;夏天最后一个到,手里举着根柳条,上头串着五六只正在挣扎的知了。
"都齐了?
"爷爷把怀表收回内兜,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筒里摸出个红纸包,"入学礼。
"孩子们一拥而上。
纸包里是六枚铜钱,用红绳串成了钥匙的形状。
林喜念那枚格外亮些,爷爷说是特意用明矾煮过的。
"系在书包上,保你们读书聪明。
"他说着,眼角笑纹里盛满晨光。
中心小学的红漆大门前,老槐树正在落叶。
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林喜念的发辫上。
她仰头望着门楣"丁蜀镇中心小学"七个烫金大字,突然觉得书包沉甸甸的——那里头除了文具盒、铅笔和《三字经》,还装着爷爷连夜赶制的新棉袄。
教室里的松木课桌散发着清香。
林喜念和丁盛南分到靠窗的位置,从这儿能看见操场边的秋千架。
班主任陈老师穿着藏蓝**装,用教鞭轻轻点着黑板上的"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下课铃是截铁轨敲出来的,清脆得能震碎玻璃上的阳光。
孩子们蜂拥到操场上,杨强强己经猴子似的爬上了单杠;夏天变戏法似的从裤兜摸出个陀螺;梅甜和几个女生在跳房子;何昔年则神秘兮兮地把大家召集到槐树底下——**昨儿去县城,捎回来一包彩色玻璃珠。
林喜念蹲在沙坑边,看丁盛南用树枝画迷宫。
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睫毛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你画错啦,"她突然伸手修正路线,"这里该往左拐。
"丁盛南惊讶地发现,这个刚认字的小姑娘,对图形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正午放学的钟声里,六个小脑袋凑在围墙根下分食芝麻糖。
林喜念小心地掰开糖块,黏稠的糖丝在阳光下拉得老长。
何昔年吃得满嘴黑芝麻,夏天却把糖纸展平夹在课本里——后来这张糖纸成了他们玩"猜朝代"游戏的重要道具。
下午的劳动课,陈老师带着孩子们清理操场杂草。
林喜念分到把小铲子,她发现丁盛南总偷偷帮她挖最难除的蒲公英根。
夕阳西斜时,他们坐在双杠上晾汗湿的布鞋。
丁盛南忽然指着远处:"看!
柳树巷的烟囱!
"一缕缕炊烟正从青瓦屋顶升起,像许多柔软的灰色绸带。
不知谁家先传来呼唤:"强强——回家吃饭咯——"紧接着,整条巷子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梅甜她**声音最尖,像根银针似的穿透暮色;何昔年**的嗓门浑厚,震得树叶子沙沙响;夏天的奶奶总爱拖着长调,像在唱山歌。
六个孩子赛跑似的冲进巷子。
林喜念的书包拍打着后背,铜钱钥匙叮当作响。
路过裁缝铺时,她看见爷爷正在檐下晾晒一匹蓝布,那布在晚风里起伏,像是截住了半片天空。
这样的日子像柳条巷的石板,一块接一块铺向远方。
转眼到了谷雨时节,镇外的柳林新发了嫩枝。
某个周末清晨,夏天神秘兮兮地召集大家到河埠头——他发现了桩好买卖。
"供销社在收柳条!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三斤换一盒蜡笔!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
那时候蜡笔是稀罕物,整个二年级只有校长女儿有一套。
杨强强二话不说就往树上蹿,活像只灵活的胖松鼠。
丁盛南在树下指挥:"要向阳的那枝!
对,再往左点!
"林喜念和梅甜并排坐在青石板上,用夏天发明的"木棍夹子"剥柳皮。
何昔年负责运输,他的衣襟兜成个临时包袱,跑起来活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
正午的太阳把柳叶晒得发烫。
林喜念的鼻尖沁出汗珠,忽然有片阴影罩下来——丁盛南不知从哪找来片荷叶给她遮阳。
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到日头偏西时,竟攒了满满一箩筐雪白的柳条芯。
供销社的王会计眯着眼拨算盘:"足足十五斤半。
"玻璃柜台下,十二色彩色蜡笔在铁盒里排列得像彩虹。
林喜念分到红色和绿色,她立刻在记账本背面画了朵花——花瓣是丁盛南帮忙描的边。
回家的路上,他们轮流捧着铁盒,像捧着什么珍宝。
路过茶楼时,夏天突然提议:"咱们成立个小组吧!
"杨强强马上接茬:"叫柳条帮怎么样?
"梅甜皱起鼻子:"难听死了!
"丁盛南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眼睛亮晶晶的:"叫七色光!
"最后是林喜念指着巷口的葫芦架:"看那些小葫芦,七个连在一根藤上......"从此,他们有了个响亮的称号——葫芦娃。
可惜当时还差一个就七个了,后来有了向小阳的加入才真正的成了七个葫芦娃。
这个名号后来传遍了整个丁蜀镇,连卖麦芽糖的老汉总会笑眯眯地问:"今天七个葫芦娃又去哪儿探险呀?
"暮春的雨说来就来。
某个闷热的午后,暴雨把操场浇成了池塘。
放学时,六个孩子挤在门廊下等雨停。
夏天突然脱下胶鞋:"咱们赛跑吧!
"光脚板拍打水花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林喜念的辫梢甩出晶莹的弧线,丁盛南回头拉她时,两人一起摔进了水洼里。
湿透的衣裳贴着脊背,却没人觉得冷。
他们跑过青石巷,跑过茶楼飘出的水雾,跑过裁缝铺前哗哗流水的檐沟。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干毛巾和姜汤,却先被林喜念发间滑落的水滴逗笑了——那水珠正巧落进她仰起的笑涡里。
这样的日子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首到某天清晨,林喜念发现爷爷咳嗽时手帕上沾了血丝;首到丁盛南开始被父亲逼着背《论语》;首到夏天的陀螺被校长没收,说玩物丧志;首到梅甜要跟着母亲学绣花,不能再疯跑......但此刻,夕阳正把六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六株正在抽条的柳苗。
他们手腕上的铜钱钥匙叮咚作响,仿佛在说: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