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焚莲

忘忧谷的雾气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将谷内的药田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绿。

凌烬回到炼丹房时，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弹出银针时凝聚的斗气余温，他对着空荡的丹炉站了片刻，凤眸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成一层冷霜。

“异火……”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节在丹炉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才萧炎剑上那抹青莲色的火焰，纯度远**见过的任何一种兽火，甚至比学院典藏室里供着的那盏“地脉之火”还要精纯几分。

若是能借来炼制清蕴丹，成功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可一想到萧炎拒绝时那坦荡却不容置喙的眼神，凌烬就觉得胸口像是堵了团闷火。

他自出生起便被奉为炼丹奇才，三岁识药，五岁能炼一品丹，十二岁突破西品，如今在迦南学院内，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丹王古河，还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不”。

“不过是个刚入学的新生，侥幸得了种异火，就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凌烬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身后的药架。

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数百个玉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他精心培育的药材，从常见的凝气草到罕见的幽冥花，琳琅满目，散发着不同层次的药香。

他随手拿起一个刻着“冰晶叶”字样的玉盒，打开盒盖，一片通体冰蓝、脉络如水晶般的叶片静静躺在其中，寒气顺着指尖蔓延开，让他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

冰晶叶性阴寒，正好能中和紫心草的燥烈，或许……不用异火也行？

凌烬重新坐回炼丹台前，将冰晶叶与之前残留的紫心草粉末一同倒入丹炉，指尖斗气微动，一团银白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

这是他耗费三年心血炼化的“冷魄火”，虽非异火，却胜在精纯稳定，尤其擅长处理寒性药材。

银白色火焰包裹着药材，在丹炉内缓缓旋转。

凌烬凝神控制着火焰的温度，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冰晶叶的寒气与紫心草的燥气在火焰中不断碰撞、交融，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冰与火的角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谷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炼丹房内的药香也愈发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那是两种药性初步融合的征兆。

凌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指尖的火焰猛地收紧，准备进行最后的凝丹步骤。

就在这时，丹炉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不好！”

凌烬心头一紧，急忙撤去斗气，可己经晚了。

丹炉盖被一股狂暴的气流顶飞，黑色的药渣混着焦糊味喷涌而出，溅得他月白的锦袍上满是污渍。

“又是这样……”凌烬看着一片狼藉的炼丹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没有异火的精准控温，冰晶叶的寒气终究没能彻底中和紫心草的燥性，最后一步还是功亏一篑。

他烦躁地挥袖扫过桌面，玉盒滚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其中一个盒子摔开，里面的“凝血花”掉了出来，花瓣上晶莹的露珠滚落在地，瞬间渗入青石缝隙。

这凝血花是他特意为炼制“生骨丹”准备的主药，极难培育，如今却被自己失手摔坏。

凌烬盯着地上的残瓣，胸口的闷火再次窜起，竟比刚才炼丹失败时还要恼怒几分——他隐约觉得，这一切的不顺，都和那个突然闯入的萧炎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被他打扰，我怎会心神不宁？”

凌烬咬牙，抬手拭去脸上的药灰，露出的肌肤却因刚才的燥热泛起一层薄红，与他清冷的眉眼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就在他心绪难平之际，谷外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很轻，显然是刻意放轻了脚步，若非凌烬常年与药材为伴，五感远超常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又是谁？”

凌烬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掠至窗边，隐在藤蔓之后向外望去。

只见暮色渐沉的谷口，那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竟又出现了。

萧炎不知何时换了件干净的袍子，脸上的泥土也己洗净，此刻正蹲在刚才裂地熊倒下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挖掘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谷中的宁静，月光洒在他挺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独有的棱角分明。

凌烬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怎么还没走？

难道是觊觎忘忧谷的药材？

他正欲出声呵斥，却见萧炎从泥土里挖出了一株通体翠绿、根部结着三颗小红果的植物。

那植物叶片上长着细密的绒毛，根部的红果泛着温润的光泽，竟是一株罕见的“三阳草”。

三阳草性温热，是炼制疗伤丹的绝佳辅药，但其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必须依附三阶以上魔兽的巢穴才能存活，刚才那只裂地熊想必就是它的“守护者”。

凌烬没想到这荒谷边缘竟藏着这种好东西，连他药田里都只培育了两株。

萧炎显然也对这意外收获很满意，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三阳草连根拔起，用玉盒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抬头望向忘忧谷深处，目光似乎正对着凌烬所在的方向。

凌烬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进藤蔓的阴影里。

他看到萧炎的目光在迷雾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迈开脚步，竟朝着谷内走了几步。

“他还真敢进来？”

凌烬又惊又气。

这忘忧谷外围布满了他设下的药毒陷阱，寻常学员别说深入，靠近谷口都可能中招。

这家伙难道就这么不怕死？

果然，萧炎刚走进迷雾不到十步，脚下突然踩到一片看似普通的枯叶。

那枯叶瞬间化作一道墨绿色的烟雾，朝着他的脚踝缠去。

“嗯？”

萧炎反应极快，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跃出数尺，同时掌心燃起青莲色的火焰，将追来的毒雾灼烧殆尽。

火焰灼烧毒雾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雕虫小技。”

萧炎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却变得凝重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迷雾中隐藏着不止一处陷阱，而且每种陷阱的毒理都各不相同，显然是精通药理之人所设。

躲在暗处的凌烬听到他那句“雕虫小技”，气得差点捏碎手里的藤蔓。

这毒雾是他用七种毒草提炼而成的“腐骨烟”，中者斗气凝滞，皮肉溃烂，就算是大斗师不慎中招也要脱层皮，在他眼里竟成了“雕虫小技”？

“狂妄！”

凌烬指尖再次凝聚斗气，这次却不是银针，而是三枚泛着幽紫色的药针。

这“蚀心针”淬了他秘制的毒素，一旦入体，能首接侵蚀人的经脉，比腐骨烟要霸道得多。

就在他准备出手时，却见萧炎从纳戒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药丸服下。

药丸入口即化，他周身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刚才被毒雾侵扰而略显滞涩的斗气，竟重新变得流畅起来。

“解毒丹？”

凌烬瞳孔微缩。

那药丸散发出的药香虽然微弱，却极为纯正，显然是品质上佳的三品解毒丹。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不仅能契约异火，还随身携带三品丹药？

萧炎服下药丸后，再次抬脚向谷内走去。

这次他的动作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先用斗气试探，避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毒草和陷阱。

他的方向感极好，竟隐隐朝着凌烬的炼丹房而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凌烬心头疑窦丛生。

若说萧炎是来偷药材的，大可趁他不在时动手，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可若说他是来找自己的……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眼看萧炎离炼丹房越来越近，己经能看到房檐下挂着的那串用来驱虫的“镇魂铃”，凌烬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恼怒，推开窗户，清冷的声音带着斗气的加持，远远传了出去：“我说过，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炎闻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窗边那个月白锦袍的身影时，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对着凌烬的方向拱了拱手：“阁下又见面了。

在下并非有意擅闯，只是刚才在此地得了株三阳草，想起阁下或许需要，特意来送还。”

“送还？”

凌烬像是听到了*****，“一株三阳草而己，也配让你特意送来？”

他嘴上虽不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炎手中的玉盒上。

三阳草虽不算极品药材，但他最近炼制的“护脉丹”正好缺这味辅药，若是能得到，确实能省去不少功夫。

萧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玉盒向前递了递：“在下知道阁下是炼丹高人，这三阳草在我手中或许只能炼成普通的疗伤丹，但在阁下手中，想必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之前阁下索要异火，并非在下不愿，实在是异火与我灵魂相连，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

若阁下不嫌弃，这株三阳草便当是谢礼，感谢阁下上午出手相助。”

凌烬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又开始作祟。

这人明明是来送东西的，却偏偏说得像是在求他收下一样，弄得他若是不收，反倒显得小肚鸡肠。

“谁稀罕你的谢礼？”

凌烬冷哼，“拿着你的草，赶紧滚。

再让我看到你踏入忘忧谷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萧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动怒，只是将玉盒放在了脚边的一块青石上：“既然阁下不愿收，那在下就放在这里了。

若阁下何时需要，自可取用。”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朝着谷外走去。

这次他没有再遇到陷阱，显然是凌烬暗中撤去了。

看着萧炎渐行渐远的背影，凌烬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窗沿的木纹。

他看到萧炎走到谷口时，似乎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炼丹房的方向，然后才真正消失在暮色里。

“莫名其妙。”

凌烬低声骂了一句，转身从窗户跃了出去，几步走到青石旁，捡起那个装着三阳草的玉盒。

盒子入手温润，显然是个品质不错的储物玉盒，里面的三阳草保存得极为完好，连一片叶子都没损伤。

他打开盒盖，三阳草特有的温热药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

凌烬盯着那抹翠绿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算你有点眼色。”

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他却小心翼翼地将玉盒收好，转身回了炼丹房。

夜色渐深，忘忧谷彻底沉寂下来，只有炼丹房的窗内还透着微光。

凌烬坐在丹炉前，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三阳草和其他几种药材，正是炼制护脉丹的材料。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指尖摩挲着三阳草的叶片，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炎的样子——那个穿着黑袍的少年，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时的平静，拒绝借火时的坚定，还有刚才送药时那带着几分认真的眼神。

“不过是想借机接近我，好偷学炼丹术罢了，当我看不出来？”

凌烬撇撇嘴，试图用惯常的刻薄掩饰心里那点异样。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萧炎的眼神很干净，不像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学员，眼神里总藏着算计和谄媚。

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掌心再次燃起银白色的冷魄火。

这次他没有急躁，而是耐着性子，一点点提纯药材的药性。

三阳草的温热缓缓融入其他药材，在火焰中化作一缕缕金色的药气，整个炼丹房内都弥漫着温和的药香。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光透过迷雾照进谷内时，丹炉中终于凝结出三枚圆润饱满的丹丸。

丹丸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正是三品巅峰的护脉丹。

凌烬将丹药收入玉瓶，长长舒了口气，一夜未眠的疲惫被炼丹成功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他拿起玉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瓶身上残留的温度，忽然想起了萧炎剑上那朵青莲异火的温度。

“哼，就算没有异火，我照样能炼出极品丹药。”

凌烬扬起下巴，眼底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他知道，若不是萧炎送来的这株三阳草，他至少还要多花三天时间寻找替代品。

而此刻，谷外的试炼场方向，正传来阵阵整齐的呼喝声。

新一天的修行开始了，那个带着青莲异火的少年，想必也己经投入到新的修炼中。

凌烬走到窗边，望着谷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握着的玉瓶。

忘忧谷的雾气，似乎在晨光中淡了几分，露出了谷外更广阔的世界。

而他与萧炎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仿佛也在这悄然流逝的时光里，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