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是是从朱雀桥开始漫开的。
晨雾未散时,回春堂的伙计便推开了十二扇雕花木板。
陈皮与当归的气息乘着秦淮河的湿气,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穿过卖***串的竹篮,绕过黄包车夫的汗巾,最后攀上乌衣巷斑驳的马头墙。
程家大少爷景明立在百子柜前,指尖在三百六十个紫檀木抽屉间游走。
“茯苓五钱,白芍三钱...”他突然顿住,青铜钥匙在午时三刻的阳光里微微发颤,“阿西,桂枝拿错了。”
十七岁的学徒扑通跪下:“少东家明鉴,这确实是后山...我要的是三年生的桂枝。”
景明拈起一片树皮对着光,“这断面纹路不对。”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白稠手帕上绽开点点红梅。
后堂传来茶盏轻叩声。
程老爷程世儒端坐在太师椅上,案头《本草纲目》压着份英文报纸。
“昨夜英舰又扣了两船川贝。”
他推过青瓷盖碗,“你三弟今日到港。”
药碾声忽然停了。
景明望着父亲斑白的鬓角:“景云在牛津学的是西医...砰”的一声,程老爷将茶盖重重合上。
天井里惊飞的雨燕掠过药王像,那尊明代鎏金神像的右手持着桂枝,左臂却齐肩断裂–––咸丰年间洋炮轰塌药库时毁的。
未时二刻,下关码头汽笛长鸣。
程景云立在甲板上,白西装的衣摆沾着印度洋的海燕。
他脚边皮箱里,显微镜等我物镜正将阳光折射成虹,在“金陵救时”的**标语上投下七彩光斑。
“三少爷!”
账房老周在人群中挥舞礼帽,“老爷说首接去新开的广生药...先回家。”
景云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英文缩写W.H.O泛着冷光,“我要用祖传的虎骨试试新提取的柳酸。
他们穿过中山北路时,一队士兵正往电线杆上张贴告示。
景云弯腰拾起飘落的**,铅印的“**洋货”西个字下面,油墨未干的指纹清晰可见。
回春堂门前,卖梨膏糖的孙瘸子突然扯开嗓子:“桂枝汤!
刚熬好的桂枝汤呦!”
景云转头看去–––月白衫子的姑娘正从黄包车上下来,发间银簪划出的的弧光,恰巧落在他皮箱的铜锁上。
“这位是...下关林家的西小姐。”
老周压低声音,“来谈川鄂药材的航运保险。”
姑娘弯腰时,景云看见她后颈有三颗小痣,恰似北斗七星里缺失的玉衡。
她指尖在门槛青石上轻轻一蹭:“光绪二十三年洪水线到这儿。”
抬头是眉梢朱砂痣一闪,“程三少爷?您显微镜的目镜盖松了。”
药堂突然暗了下来。
穿灰布长衫的学徒们停下捣药的手,看着这个会变魔术的洋派少爷–––他只不过转了转皮箱某个旋钮,天花板上立即浮现出放大的伤寒杆菌投影,在“妙手回春”的匾额上蠕动。
“细菌致病说己获诺贝尔奖认可。”
景云将载玻片转向神龛,“药王像若能看见...咔嚓”一声,景明手中的戥子杆突然折断。
林家小姐却上前半步,琥珀色的药汁在她瓷碗里微微荡漾:“三少爷可知道,您说的柳酸,在《千金方《里叫白柳皮?》”后堂传来程老爷的咳嗽声。
景云注意到父亲的中山装第三颗纽扣系错了位置–––这是母亲去世后才有的习惯。
他刚要开口,街面忽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十二个戴****帽徽的士兵列队而过。
林家小姐的碗沿轻轻碰了碰景云的手背,他这才发现碗底沉着半片没化开的雄黄。
“最近查私盐。”
她声音像碾碎的冰片,“令尊的川贝...”语音未落,孙瘸子的梨膏糖担子突然翻到。
穿黑衣的包打听从巷口狂奔而来,背后追着举刺刀的巡警。
景云下意识将姑娘护在百子柜阴影里,三百六十个药名在背后簌簌作响。
当归。
防风。
半夏。
决明。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他的腕表。
林家小姐睫毛在阴影里格外分明:“明日申时,利涉桥见。”
她往他掌心塞了枚硬物,“带着这个。”
士兵的皮靴声远去后,景云摊开手掌–––那是半枚被锯开的银元,断面闪着崭新的铣痕。
药王像前的线香突然断了。
程老爷站在回春堂最暗处,手中盘着的两枚山核桃发出不详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