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槐树院的露水还没干透,王老太己经踩着布鞋往院里的晾衣绳下走。
竹竿是去年秋天***从后山砍的,磨得溜光水滑,此刻正架在东西厢房的墙头上,像根串起日子的细针。
“老婆子,竹竿搭稳了再挂衣裳!”
王老汉扛着锄头从柴房出来,见她踮着脚够绳子,赶紧放下锄头伸手扶了一把。
王老太拍开他的手:“我这身子骨还没到要你扶的地步,当年怀着建国时,我还能挑着两桶水爬坡呢。”
她把蓝布衫往竹竿上搭,袖口的补丁在晨光里泛着软白的光。
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张桂兰端着木盆出来,盆里泡着孩子们换下来的脏衣裳,肥皂水在盆底积了层白沫。
“娘,我来晾吧,您去歇着。”
她把木盆放在石阶上,刚要伸手,就被王老太拦住:“你手昨天剁猪菜磨破了,别沾凉水。
大军他们的校服我来晾,正好见见太阳杀杀菌。”
说话间,东厢房的窗棂“咔嗒”响了声,李三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奶奶,我的花裙子干了没?
今天要穿去学校!”
王老太回头瞪了一眼:“刚六点就醒,再睡会儿去!
裙子晾在竹篙最头里,晒得酥酥的,保证香。”
三丫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没了声。
阳光慢慢爬过老槐树的枝桠,在晾衣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王老太的蓝布衫、李大军的蓝白校服、三丫的碎花裙、还有李西狗那件打了补丁的小黄褂,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串挂在半空的日子。
张桂兰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看着衣裳在绳上碰来碰去,忽然笑了:“娘,您看这衣裳摆的,跟咱们家人似的,挤挤挨挨倒热闹。”
王老太正用竹夹子夹校服,闻言往绳上瞅了瞅:“可不是嘛,大军的校服笔挺,像**闷头干活的样子;三丫这裙子花哨,随她小时候爱俏的劲儿;就西狗这褂子,天天滚得跟泥猴似的,洗十遍都嫌不够。”
话音刚落,西厢房后窗突然飞出个纸飞机,擦着晾衣绳掠过,“啪嗒”掉在豆角筐里。
“李西狗!
你又在屋里捣乱!”
张桂兰捡起纸飞机,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东厢房的门“哐当”开了,李西狗拎着书包窜出来,嘴里喊着“上学要迟到了”,脚却往晾衣绳底下钻。
王老太眼疾手快拽住他:“急啥?
先把褂子穿上!
**半夜给你补的扣子,别又蹭掉了。”
正闹着,李二军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娘,奶奶,村口王婶给的红糖馒头,还热着呢。”
他把馒头往石桌上一放,眼睛首勾勾盯着晾衣绳上的校服,“大哥的校服干了不?
我今天要借他的红领巾,我的昨天忘洗了。”
“在这儿呢。”
张桂兰取下校服,顺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下,“自己的红领巾不会提前洗?
天天等着别人救急。”
二军嘿嘿笑,接过红领巾往脖子上系,系成了个歪歪扭扭的疙瘩。
王老太摘了三丫的花裙子往她手里塞:“快去叫你姐,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孩子们的喧闹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王老汉扛着锄头要去地里,经过晾衣绳时停了停,伸手摸了摸晒得暖暖的蓝布衫:“老婆子,中午别等我吃饭,我去河*那边看看麦子,顺便捞两条鱼给孩子们炖汤。”
王老太应着,把最后一件衣裳夹好,竹夹子“咔嗒”一声,像给这清晨的时光落了个轻快的标点。
张桂兰收拾着碗筷往灶房走,风从晾衣绳上卷过,带来衣裳淡淡的皂角香。
她抬头看了看,阳光己经把衣裳晒得蓬松,蓝布衫的边角微微翘着,校服的领口挺括括的,碎花裙在风里轻轻翻卷,像一片小小的云。
灶房里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响,玉米粥的香气混着衣裳的皂角香,在槐树院里漫开,漫成一段温温软软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