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死寂了一瞬,只有晨风穿过窗洞发出的微弱呜咽声。
张小凡浑身汗毛倒竖,像只受惊的野猫,猛地将戴着戒指的手藏到身后,整个人绷紧了缩向神龛更深的阴影里,惊疑不定地瞪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那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清俊,下颌线条利落,偏偏神情疏懒,一双眼睛亮得过分,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倚着门框,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踏青赏景,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身青袍旧是旧,却浆洗得干净,晨光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微光。
“你…你是谁?”
张小凡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孩子气的警惕,“什么时候来的?”
青袍人似乎觉得他这反应很有趣,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却不答他的话,反而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的脚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嘛,一个路过的闲人。”
他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张小凡藏于身后的手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至于什么时候来的…嗯,大概是在你抱着身子哆嗦,快冻成小冰棍的时候吧。”
张小凡心头猛地一悸!
他全都看见了?!
看见自己濒死的狼狈,看见自己捡到戒指,甚至可能…看见了之后所有不可思议的变化!
巨大的秘密被人窥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让他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将手藏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枚青铜戒指硌得指根生疼。
青袍人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轻笑一声,自顾自在庙中一块稍干净的石墩上坐下,拍了拍腰间的朱红葫芦:“别那么紧张,小友。
若我真有什么歹意,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坐着,而非…”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张小凡的小腹,“…而非爆体而亡么?”
“爆体而亡”西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张小凡耳边,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疯狂涌入的月华和气流,虽然后来身体无比舒畅,但此刻被点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骇然。
那力量若再强猛些,自己是不是真的……他不敢想下去,藏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戒指引发的狂喜早己被冰冷的后怕取代。
“你…你什么意思?”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意思就是,‘噬灵环’可不是什么温顺乖巧的小玩意儿。”
青袍人屈指,轻轻弹了一下自己的葫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它饥渴得很,给你一口吃的,或许是想养肥了再…嗯?”
他话只说一半,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折磨得张小凡心头发慌。
噬灵环?
这是戒指的名字?
听起来就邪气森森!
“它…它到底是什么?
你…你又到底是谁?”
张小凡鼓起勇气追问,声音却弱了下去。
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青袍人终于正眼瞧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它是什么,你以后自会知晓。
至于我…”他略一沉吟,像是思考该如何介绍自己,最后懒懒一笑,“暂且便叫我‘青袍客’吧。”
青袍客…这算什么名字?
张小凡心中疑窦更深。
却见青袍客忽然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虽依旧坐着,周身却莫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气度,仿佛他坐在那里,那片破败的天地便以他为中心了。
“你昨夜以自身为鼎炉,引月华入体,藉由噬灵环转化,己无意中踏过了‘炼气’门槛,算是…正式入了道。”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张小凡心上。
炼气?
入道?
这些只存在于乡村野谈、说书先生故事里的词汇,此刻竟真切地从这神秘人口中说出,指向了自己!
张小凡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一脚踩空了台阶。
“不必怀疑。”
青袍客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此刻丹田气海是否暖融,精力是否前所未有的充沛?
这便是炼气初成的表征。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别人炼气,需感知灵气,引气入体,徐徐图之,耗时数月乃至数年不等。
你倒好,靠着这玩意儿,一夜破境,看似走了通天捷径,实则根基虚浮,如沙上筑塔。
更要命的是,噬灵环吞噬转化而来的灵力,桀骜阴寒,与你自身气血并非完全相融,此刻潜伏不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张小凡听得半懂不懂,但“心腹大患”、“爆体而亡”这些词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小脸吓得煞白。
“那…那怎么办?”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哀求看向青袍客。
这个人既然能一眼看穿所有,或许…或许真有办法?
青袍客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怎么办?
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我现在就帮你把这劳什子戒指取下来,你当从未见过它,回去继续当你的小乞丐,或许能平平顺顺活个几十年。
二…”他目光落在张小凡藏于身后的手上,意味深长。
“二,留着它。
我偶尔心情好了,或许能指点你一二,教你如何真正驾驭这份‘仙缘’,而不是被它吸干或者撑爆。
当然…”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朝庙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这第二条路,可比当乞丐要艰难千万倍,也危险千万倍。
是福是祸,是仙途是魔道,皆看你自身造化。”
话音未落,他人己到了庙外,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给你三日考虑。
若选第二条路,三日后的子时,还在此地等我。”
张小凡猛地从神龛下扑出,冲到庙门口,急切地大喊:“为什么要帮我?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选择?”
那青袍客的身影己远去数十丈,闻声并未回头,只有一句带着淡淡嘲弄的话语清晰地传入张小凡耳中,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起:“谁说是帮你?”
“或许…我只是觉得有趣呢?”
人影倏忽一闪,己彻底消失在渐亮的山道尽头,只留张小凡一人怔怔站在破庙门口,迎着初升的朝阳,看着指间那枚沉黯的青铜戒指,心中翻江倒海。
选择?
他真的有选择吗?
回到那饥寒交迫、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缓缓握紧了手指,青铜戒指冰凉的触感,此刻竟仿佛带上了一丝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