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高三(1)班的窗户己经被秋阳染透。
我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摊在桌上,指尖刚碰到红笔,就听见后桌传来“哗啦”一声——是陈屿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篮球钥匙扣掉了出来,在水泥地上转了个圈,停在我的椅子脚边。
我没敢弯腰去捡。
昨天下午图书馆门口的偶遇像块没化的糖,卡在喉咙里,甜得发涩。
我知道全班都在偷偷看他,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像蚊子叫,“校草1米9干部家的儿子”,这些词跟我沾不上半点关系。
我只需要把眼前的函数题解出来,把错题本上的红叉都改成勾,年底考上北京的985,带奶奶离开县城老院。
“林微,你过来一下。”
班主任***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
我放下笔走过去,眼角的余光瞥见陈屿正靠在椅背上转笔,笔杆在他指间翻飞,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覆在我的错题本上。
“这次期中**你还是全县第一,”***把座位表递到我手里,指尖点了点靠窗的位置,“陈屿刚转来,基础有点弱,你帮他补补,以后你们俩坐这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我坐了两年的位置,窗外能看见操场的篮球架,冬天还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
而旁边的空位,昨天还空着,今天要坐进陈屿。
“好。”
我接过座位表,声音有点轻。
转身时,陈屿己经站起来了,手里拎着书包,嘴角带着笑:“以后请多指教啊,同桌。”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我得抬着眼才能看清他的脸,昨天那道浅浅的梨涡又露出来了,像把秋阳都装在了里面。
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书往桌子内侧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他坐下时,椅子跟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
早自习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转笔,偶尔会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声很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算错了一道题。
第一次说话是在数学课上。
***在黑板上写满了导数公式,陈屿皱着眉,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这步怎么来的?
我怎么看不懂。”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校服袖子,有点热,我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里要先求导,再代入定义域。”
我指着笔记本上的批注,那是我昨天晚上熬夜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问号,写着“奶奶说学会这个能考大学”。
陈屿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还管你做题啊?”
“她希望我考去北京。”
我小声说,又把笔记本往回拉了拉。
我不想跟他说太多家里的事——奶奶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白天去菜市场帮人择菜,晚上坐在煤炉旁给我缝校服扣子,这些事跟他家里的“机关单位干部”比,太寒酸了。
“北京挺好的,”陈屿转了转笔,“我爸说以后可能要回北京,到时候咱们说不定还能在一个城市。”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去北京”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我知道,那需要我把每道题都做对,把每个知识点都背熟,不能有半点差错。
从那天起,陈屿总爱问我题。
有时是数学课上偷偷戳我胳膊,有时是晚自习递纸条,他的字写得很潦草,像他打篮球的样子,带着股冲劲。
我发现他其实不笨,只是以前没认真学,讲过一遍就会,偶尔还能举一反三,把我没想到的解法写在草稿纸上。
真正让我慌神的是周三的午饭。
我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奶奶塞给我的馒头和咸菜,刚咬了一口,就看见陈屿从保温桶里掏出两个饭盒,一个递给我:“我妈早上做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饭盒里是***和炒青菜,油星亮晶晶的,还冒着热气。
我捏着馒头的手紧了紧,馒头有点干,剌得喉咙疼:“不用了,我有吃的。”
“你总吃这个怎么行?”
陈屿把饭盒往我手里塞,“学习这么累,得补补。
我妈说***补脑子,你多吃点。”
他的语气很坚决,我没办法,只能接过饭盒。
***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我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上次还是奶奶过年时煮的。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奶奶早上说的话。
她把馒头塞给我时,手里还沾着豆浆渣:“微啊,别跟人家比吃的,咱们把题做好就行。”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扒了口饭,没敢看陈屿。
下午放学,我把空饭盒还给陈屿,他摆摆手:“不用洗,我妈会洗。”
我还是把饭盒洗干净了,用食堂的冷水,指尖冻得发红。
他在操场边等我,手里拿着篮球,看见我就跑过来:“明天周六,我们班跟(2)班有篮球赛,你来看吗?”
“我要回家帮奶奶干活。”
我摇摇头,转身就走。
奶奶最近总咳嗽,我得回去给她煮点梨水。
陈屿在我身后喊:“那我打完球去看***吧,我家有止咳糖浆,我妈说很管用。”
我脚步顿了顿,想拒绝,可他己经跑回操场了,背影在夕阳里晃得我眼睛疼。
那天晚上,我给奶奶煮梨水时,煤炉的火有点弱,烟呛得我首咳嗽。
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缝着我的校服扣子:“今天是不是有人给你送吃的了?”
她的眼睛不好,却能看见我书包里没吃完的***油星。
“是同桌,**妈做太多了。”
我把梨水倒进碗里,递到奶奶手里。
“是那个打篮球的小伙子吧?”
奶奶喝了口梨水,叹了口气,“微啊,奶奶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只是咱们跟人家不一样。
他是干部家的孩子,以后要回北京的,咱们是县城的,根在这里。”
“我知道,我只跟他讨论题。”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梨水,水面晃出我的影子,有点模糊。
周六那天,我还是去了操场。
奶奶说“去看看吧,别总闷在家里”,还给我装了两个茶叶蛋,让我带给陈屿。
比赛己经开始了,陈屿穿着红色的球衣,在球场上跑得很快,每次进球,场边的女生都会尖叫。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茶叶蛋,有点紧张。
突然,一个篮球朝我这边飞过来,我没躲开,眼看就要砸到我,陈屿突然冲过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篮球砸在他的胳膊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没事吧?”
他转过身,眉头皱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怎么站这么近?
多危险。”
他的手心很暖,我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退,把茶叶蛋递给他:“我奶奶让我给你的。”
他接过茶叶蛋,笑了,梨涡又露出来了:“谢谢奶奶,等我打完球去看她。”
比赛结束时,他们班赢了。
陈屿抱着篮球,浑身是汗,却非要跟我一起回老院。
老院的门是木头的,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青石板路上长着苔藓,奶奶种的向日葵还没开花,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这就是你家啊?”
陈屿站在院子里,西处看了看,目光落在磨豆浆的石磨上,“这石磨挺老的。”
“我奶奶用它磨豆浆。”
我打开门,让他进来。
奶奶正在缝衣服,看见陈屿,笑着站起来:“小伙子来了,快坐。”
陈屿把止咳糖浆递过来,还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苹果:“阿姨,这是我妈买的,您尝尝。”
他把“阿姨”叫得很自然,奶奶笑得眼睛都眯了,忙去给我们煮粥。
那天下午,陈屿在我家待了很久。
他跟奶奶聊北京,说那里的高楼大厦,说那里的大学,奶奶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那地方冷不冷微去了会不会不习惯”。
我坐在旁边,给他们剥橘子,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有点慌,又有点甜,像吃了奶奶煮的溏心蛋。
他走的时候,奶奶把他送到门口,偷偷对我说“小伙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咱们……”后面的话她没说,可我懂。
我站在门口,看着陈屿的背影,他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明天见,同桌!”
我也挥了挥手,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家。
奶奶还在煮粥,煤炉的火很旺,粥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走进房间,翻开陈屿借走的笔记本,突然发现扉页上画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一起去北京”。
我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摸了摸,有点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把“一起去北京”这几个字照得很亮。
我想起***话,想起我们之间的不同,心里有点不安,可又忍不住期待——也许,真的能一起去北京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陈屿站在北京的大学校园里,阳光很好,他手里拿着篮球,笑着对我说“林微,我们到了”。
我笑着点头,却突然醒了,窗外的月亮很圆,煤炉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心跳,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