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白的光,吞噬了整个世界。
童达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在无边无际的灼热与轰鸣中翻滚、撞击。
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横枝上,骨头仿佛要散架,喉头腥甜翻涌。
视野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灵魂的纯白彻底占据,耳膜在超越极限的恐怖巨响中失去了功能,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来自胸腔内部的、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震动。
当他挣扎着从剧痛和眩晕中恢复一丝神智,挣扎着撑开被强光刺得流泪的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疼痛,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栖云树最顶端的、那凝聚着千年荣光与历史的核心树冠,消失了。
不是燃烧,不是崩塌,而是彻底的湮灭。
惨白的“光矛”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流淌着熔岩般赤红光芒的恐怖空洞。
空洞周围,曾经坚逾精钢的千年古枝、巨大的银蓝叶片、珍贵的银月果实……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投入无形熔炉的冰晶,无声无息地汽化、崩解、化为虚无的粒子,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空洞边缘残留的、如同熔融玻璃般的赤红痕迹,和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臭氧与硫磺混合的焦糊味,证明着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然而,比这湮灭更恐怖的是紧随其后的魔焰!
从那虚无空洞的边缘,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硫磺与**焦糊混合恶臭的、惨绿色的火焰猛地喷涌而出!
这火焰仿佛拥有生命和贪婪的意志,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以恐怖的速度沿着枝干、藤蔓、叶片疯狂蔓延、啃噬!
这不是凡火!
被它**到的枝干,瞬间碳化、崩裂,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朽木;坚韧的藤网如同油脂般嗤嗤融化、滴落;一只来不及逃离的、羽翼华丽的栖云鸟,仅仅是被火焰边缘擦过,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在童达眼前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彻底消散!
惨绿色的光芒妖异地跳动着,照亮了童达因极度恐惧和剧痛而扭曲的脸庞,也映出了下方树冠层无数惊恐奔逃、尖叫的渺小身影,以及那些瞬间被点燃、化作巨大惨绿色火炬的树屋群落!
“不——!!!
爹!
娘!
阿木——!!!”
童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的目光被那毁灭的火焰死死拉扯着,钉向更高处——那里曾是他家温暖的小木台!
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有父亲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有母亲温柔絮语、有阿木憨厚笑容的地方!
此刻,惨绿的魔焰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缠绕、吞噬着木台。
火焰贪婪地**过木质的围栏、晒着的渔网,**过母亲最珍视的那盆陪嫁的“铁骨珊瑚”。
那株造型嶙峋、象征着坚韧与守护的珊瑚,在绿焰的包裹下发出细微的、如同哭泣般的“噼啪”声,原本深红如血的枝干迅速变得焦黑、蜷曲、萎缩,最终化为一小撮冒着青烟的残渣。
就在火焰即将完全吞没木台的瞬间,童达仿佛透过翻腾的绿焰,看到了……看到了父亲童山的身影!
父亲背对着他,那只因长期研磨海沧果而早己浮现清晰木纹、指关节略显僵硬的右手,高高举起!
那不是求救的挥舞,而是异常坚定地、用尽最后力气指向下方——指向根港的方向!
那只木质化的手掌,在妖异的绿焰映照下,像一截燃烧的枯枝,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壮。
紧接着,汹涌的魔焰便彻底吞没了那个身影,吞没了童达关于“家”的最后一丝具象。
“爹——!!!”
童达的嘶吼带着血沫,目眦欲裂。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攥紧、撕裂。
阿木……阿木今天应该在靠近树干的工具库!
那里暂时还未被绿焰覆盖!
父亲最后指向根港,是不是意味着阿木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绝望的渺茫,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童达!”
一个带着恐惧却异常坚定的泣音在耳边炸响,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抓住。
是雅琪!
她不知何时己爬到他身边,半边脸被灼热的气浪燎得通红起泡,几缕头发焦糊蜷曲,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意志。
“不能去!
那边是绝地!
走!
去根港!
找船!
只有船!”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童达的皮肉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瞳孔深处,在魔焰的映照下,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缕冰冷的金色数据流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童达的目光在吞噬家园的绿焰地狱和雅琪决绝的脸上疯狂撕扯。
两个毒蛇般的念头噬咬着他的理智。
冲上去?
那是送死!
还可能彻底辜负父亲最后的指引!
听雅琪的?
去根港找船?
那是不是彻底放弃了寻找阿木的渺茫希望?
是不是背弃了家园?
父亲最后的手势,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就在这时,几声凄厉得变调的哭喊,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和建筑崩塌的轰鸣,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入童达的耳膜:“童达哥!
雅琪姐!
救救我们!
呜哇——!!
好烫!
好烫啊!”
童达和雅琪猛地扭头。
只见下方不远处,一根尚未被绿焰完全吞噬的粗壮枝桠上,三个小小的身影紧紧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是平时总爱跟着他们的小尾巴,阿叶、小鱼和石头!
他们被困在了一块孤岛般的枝桠上!
通往安全区域的藤桥早己被烧断,残留的焦黑藤蔓还在冒着青烟。
下方,是翻腾的惨**焰和深不见底的死亡之海!
灼热的气浪蒸腾而上,烤得他们小脸通红,阿叶的裤脚甚至冒起了烟!
石头吓得哇哇大哭,小鱼死死攥着胸前一个不起眼的、微微发光的白色小贝壳,仿佛那是唯一的护身符。
一边是可能尚存一丝生机的阿木(和父亲临终那根指向下方的手指),一边是三个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正在被死亡阴影吞噬的鲜活生命!
童达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如坠深渊。
两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咆哮、撞击!
救阿木?
希望渺茫且九死一生!
救这三个孩子?
似乎还有一线机会!
可……如果去救孩子,是不是彻底掐灭了寻找阿木的最后可能?
是不是违背了父亲最后的指引?
那根指向根港的木质化手指,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童达!”
雅琪看出了他眼中地狱般的挣扎,她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哭喊的孩子,眼中同样掠过剧烈的痛苦与不忍,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拽着童达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声音带着泣血的嘶吼:“选不了!
只能走!
根港!
船!
那是唯一的生路!
快没时间了!”
她几乎是吼叫着,目光惊恐地瞥向天空。
那铅灰色的云层中,又一道更加粗壮、更加恐怖、仿佛由无数细密枷锁虚影缠绕而成的惨白电光,正在疯狂凝聚!
毁灭的矛头,己牢牢锁定栖云树那支撑天地的巨大主干!
没有时间了!
“啊——!!!”
童达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咆哮,所有的犹豫、痛苦、自责,在死亡终极的冰冷凝视下,被碾得粉碎。
他反手死死抓住雅琪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双目赤红地吼道:“跟我来!
救孩子!”
他选择了眼前能抓住的、最明确的生机,选择了对那撕心裂肺求救声的本能回应,哪怕这选择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穿了他对“家”的最后幻想,也暂时搁置了父亲临终的指向。
他拉着雅琪,不再看那片吞噬一切的绿焰,不再想那渺茫的希望,像两只亡命的猿猴,在剧烈摇晃、不断崩落燃烧碎块的死亡枝桠间,朝着孩子们被困的孤岛,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扑去!
与此同时,栖云树底部,根港平台。
混乱和恐慌在死寂被打破、尤其是感受到那灭顶之灾的预兆时,己经彻底爆发。
人群像无头的**,哭喊着、推搡着涌向那些停泊的船只。
一个壮汉正试图将一艘半沉的小船拖离倾轧的人群,嘴里骂骂咧咧:“滚开!
这是老子的船!”
醉醺醺的皮老三被汹涌的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他死死抱着一个半空的酒桶,看着天空那恐怖的景象,又看看混乱的人群,突然把酒桶往地上一顿,拔出腰间的破旧鱼叉,扯着嗓子吼道:“吵什么吵!
挤什么挤!
断头酒也得排队喝!
老子可是文明人!
都**给老子排队!”
他挥舞着鱼叉,试图维持秩序,滑稽又带着一丝荒诞的悲壮,几个挤在最前面的人竟被他这不要命的气势唬得一愣。
没人注意到,靠**台边缘的漆黑海水中,几双冰冷、毫无感情、如同深潭般的黑色眼睛,正无声地浮出水面,倒映着这末日般的混乱。
覆盖着墓碑纹路般鳞片的修长手臂,缓缓举起了惨白的骨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