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困浅滩 龙隐鳞花轿在喧嚣的锣鼓声中驶入青州城西的苏府,却未在前厅停留,如运送隐秘货物般悄无声息绕至侧院,停在一处名为“听竹院”的僻静院落。
轿帘掀开,管家堆着假笑的脸再次出现:“云公子,地方到了。
请您先在此处沐浴**,去除晦气。
吉时将至,莫要误了大事。”
言语轻蔑如吩咐下人。
云澈未置一词,低眉下轿,动作牵动满身暗伤,剧痛钻心,但他身形稳如青松,步伐不见丝毫踉跄。
那份深植于骨的从容气度,竟让本想上前搀扶的仆役一时不敢贸然伸手。
院中数名仆妇等候己久,眼神麻木中带着审视,如同打量一件即将被送入**的生灵。
厢房内,热水与新衣己备好。
屏退左右后,云澈褪去污秽衣衫,浸入温热水中。
水流包裹残破身躯,也让他更清晰地内视到自身绝境——经脉尽碎如旱地裂痕,丹田死寂若万年玄冰,莫说灵力,连一丝内息都难以凝聚。
这是彻头彻尾的道基崩毁,仙路断绝。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绝望,而是仙界璧神崖畔,那张他最敬重信赖的师尊面容,以及其后毫不留情拍碎他仙骨抽走他一身道果的、缠绕着漆黑厄气的巨掌。
换上那套质料尚可却明显不合身的月白长衫,更衬得他清瘦孤峭。
湿漉漉的墨发随意拢在脑后,几缕垂落额前,非但不显狼狈,反添几分落拓不羁。
当他抬眸,深不见底的眼瞳中偶然掠过的微光,让推门送来茶点的丫鬟心头一惊,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滚开!
让本少爷看看是哪个旮旯里扒出来的‘贵人’!”
帘子被粗暴甩开,一个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青年闯了进来,正是苏家嫡长子、苏晚棠的兄长苏暮琮。
他目光如刀,上下刮过云澈,先是为对方那过于出众的容貌气度愣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烈的嫉妒与鄙夷取代。
“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苏暮琮毫不客气地绕着云澈踱步,语气极尽羞辱,“听说是从城外乱葬岗一样的乞丐窝里捡来的?
洗干净了倒能唬人。
可惜啊,底子里就是团烂泥,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云澈的脸,压低声音如毒蛇吐信:“别以为冲个喜就能野鸡变凤凰。
你给我识相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期待着看到恐惧、颤抖,或一丝屈辱。
然而云澈只是静静站着,眼神都未曾动一下,仿佛眼前狂吠的只是一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刺痛苏暮琮扭曲的自尊。
“还是吓傻了?”
苏暮琮恼羞成怒,抬手欲揪云澈衣领。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云澈忽然动了。
他并未格挡,只是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仿佛是为了看向窗外一株被风雨吹打的残荷。
就这一个微小到极致、恰到好处的动作,让苏暮琮志在必得的一瞬间落空,憋屈的力道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与此同时,云澈的目光终于落回苏暮琮脸上,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苏公子似乎,”云澈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苏暮琮紧绷的神经上,“很担心令妹痊愈?”
轻飘飘一句话,如冰锥精准刺穿苏暮琮所有伪装。
他脸色骤变,像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两步,瞳孔收缩,惊骇地看着云澈:“你……你胡说什么?!
我自然希望妹妹痊愈!”
云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院外某个方向。
“那为何这听竹院西周埋伏的不是护卫,而是杀手?”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惊雷炸响在苏暮琮耳边,“而且,他们等的似乎不是外人,而是……从里面出去的人。”
“什么?!”
苏暮琮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变成了真正的恐惧——这件事,他根本不知情!
父亲和道长……还有后手?
连他也要……清除?
还是连他也在算计之中?
云澈不再看他被击溃的狼狈模样,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吉时将至,苏公子若无他事,云某还需准备……赴死。”
苏暮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满心只剩下惊疑与恐惧,以及被利用的愤怒。
他死死瞪了云澈背影一眼,再也说不出半句狠话,几乎是仓皇地夺门而出。
屋内重归寂静。
云澈负手而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苏暮琮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蠢货棋子,真正的黑手,隐藏更深。
这场婚喜,果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而他,既是祭品,似乎也成了某些人意料之外的……变数。
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道微微发热、若隐若现的紫青雷纹。
“天机杀局……”他低声自语,眸中寒星乍现。
“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