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会场的冷气还黏在林枫的衬衫上,汗湿了又干,布料贴着后背,又冷又腻。
从报告厅到办公楼的五百米路,他几乎是飘过去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野边缘有点发虚,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路过实验楼,几个师弟在门口抽烟,冲他招手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嗡嗡的。
他胡乱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他去推办公楼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手腕发软,使不上劲。
第一次只推开一条窄缝,第二次他用了猛力,肩膀“砰”地一下撞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来。
旧书页的霉味,上等龙井的茶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过去三年,他一首以为这是学术的味道,可今天,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他莫名地想到了****。
他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楼道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细微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切进来一条阳光,空气里无数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滚。
张启明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301。
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发酸。
他不得不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几乎是把自己一节一节地往上拽。
脑子里乱糟糟地预演着等下的对话。
“张老师,您在答辩会上说的‘风险’,到底是指什么?”
不,太正式了。
“老师,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不对,太软弱了。
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开场白都组织不起来。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
他走到301办公室门口,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里面透出一点光亮。
他抬起手,指节己经抵在了门板上,正要敲下去,张启明的说话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不是中文。
是英语,一种为了让对方听清而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音节都发得圆润饱满的英语。
林枫的手僵在了半空。
张启明很少在办公室说英语,除非接待外宾,但今天下午的日程表是空的。
他鬼使神差地收回了手,身体微微前倾,把耳朵贴近了门缝。
门板上陈年木器漆的味道,混着灰尘,有点呛鼻子。
“...Yes, yes, Mr. Schmidt, of course.”张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刻意讨好的劲儿,林枫只在那些求他办事的企业代表脸上见过。
那不是谦恭,是交易。
“Please tell the *oard of *A**…巴斯夫”三个字,让林枫的心脏猛地一沉。
德国的化工巨头,他们课题组在国际上最首接的竞争对手。
张启明不止一次在组会上说,要“在下一代聚合物材料上,抢在他们前面”。
他为什么要跟巴斯夫的人打电话?
就在他屏住呼吸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叮”的一声,是电梯到了。
接着是保洁阿姨拖着垃圾桶走过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他生怕自己被发现,整个人缩得更紧了,把耳朵死死地压在冰冷的门板上,硌得耳廓生疼。
等轱辘声彻底消失,他才敢重新呼吸,门里的声音也再次清晰起来。
“...the core issue of high-temperature interface sta**lity has *een resolved.”高温界面稳定性。
这六个字,像一根冰锥,从林枫的耳蜗首接扎进了脑子。
世界瞬间没了声音。
灯管的电流声,窗外的风声,他自己的心跳声,全消失了。
只剩下这六个字,在他颅内反复回响。
这是他过去两年,用上万行代码和几百次失败的实验堆起来的堡垒。
是他****最核心的部分。
张启明刚刚说……解决了?
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的语气。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单词,都让他耳膜一阵刺痛。
“The complete solution... and the **ta, yes. You will h**e it within a week.”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张启明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
“Dont worry. All the... lets say, *complications*... h**e *een removed.Complications”——这个词,张启明说得又轻又慢。
林枫没“明白”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身体先懂了。
一股冷气从脚底板蹿上来,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就是那个“complication”。
他的****,他那场被当众否决的答辩,就是所谓的“removed”。
他扶着墙的手开始发滑,背后全是冷汗。
腿一软,膝盖弯下去,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才没有发出更大的声响。
他抬头盯着那扇门,门上那块黄铜的“张启明 教授”铭牌,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晃动着。
他突然想起,这块牌子还是去年他掏钱给换的,因为旧的那个掉了个角。
当时张老师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孩子,心细”。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那股恶心翻涌得更厉害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张启明突然发出一阵笑。
不是他平时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咯咯的、带着黏液质感的声音。
那声音让林枫想起纪录片里鬣狗分食**时的动静。
这笑声,把林枫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碾碎了。
他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咯吱作响,后槽牙一阵酸痛。
脸上的肉都在抽搐,血液全冲到头顶,耳朵里轰隆隆的,像有火车开过。
视野里,那扇木门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不再发抖,也不再腿软。
他撑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冰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了那截冰冷的、黄铜的门把手。
正要发力,里面传来椅子被向后推动的刺耳摩擦声。
张启明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