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成了一场泥泞的跋涉。
陆离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没有具体的场景,没有清晰的形象,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败色调和不断重复的“消亡”过程。
他看见参天的大树在几秒钟内走完一生的旅程,枝叶繁茂转瞬枯黄,树干迅速腐朽、崩塌,化作一地齑粉,被风吹散。
他看见巍峨的宫殿在眼前无声地风化,巨石剥落,雕刻模糊,最终沦为与沙土无异的废墟。
他看见奔腾的江河水位疾速下降,河床干裂,最后只剩下一道丑陋的疤痕烙印在大地上。
一切都在加速衰败,走向终结。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那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的、冰冷彻骨的绝望。
他在梦中感到窒息,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清晨五点西十七分,陆离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急促地跳动着。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T恤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窗外,天光未亮,只有一片沉郁的蓝灰色。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梦境的残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万物终焉的虚无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是压力太大了吗?”
他**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自语。
高三的学业,家庭的重担,经济的窘迫……这些确实像一块块巨石,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神经。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的母亲。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疲惫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黑,那种不适感更重了。
早餐是隔夜的馒头和稀饭。
他坐在书桌前,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摊开英语课本,试图利用这片刻的安静背几个单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那枚暗沉的碎片依旧压在那几张卷子上,在黎明微弱的光线下,像是一小块凝固的阴影。
他没有再去碰它。
然而,幻象并未因他的清醒而完全消失。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阳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同桌的女生拿起印着**猫咪的金属保温杯,拧开盖子,准备喝水。
就在那一瞬间——陆离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只崭新的、亮闪闪的杯子表面,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片浓重的铁锈色,仿佛在某个时空里,它己经被遗弃在潮湿角落多年。
他甚至“看到”杯壁上一道清晰的锈迹正迅速蔓延、剥落……他猛地眨了眨眼。
幻觉消失了。
女生的杯子依旧光洁如新,她正小口地喝着热水,毫无异状。
陆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清晰的痛感传来。
是没睡好产生的错觉?
接下来的数学课上,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前排男生的笔袋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扯——陆离仿佛看到那尼龙材质的笔袋边缘绽开了一道破口,里面的笔哗啦一下散落出来。
但实际上,男生只是顺利拉开了拉链,取出了一支笔。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一种细微的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陆离的心脏。
他努力集中精神听课,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短暂的、诡异的幻象,以及昨夜那个令人窒息的梦境。
课间操时间,他随着人流走下楼梯。
拥挤的人潮,嘈杂的喧闹声,本该是充满活力的场景,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看着同学们鲜活的身影,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他们衰老、佝偻、最终化为白骨的模糊影像。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不祥的念头驱散。
“陆离,你没事吧?”
同桌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你看起来精神很差。”
“没事,”陆离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没有提及梦境,更没有说起那些转瞬即逝的幻象。
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笑话,或者证明他确实“精神”出了问题。
一整天,他都处于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
那些关于“终结”的碎片化幻象不再频繁出现,但它们留下的阴影却笼罩着他。
他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回答问题也时常走神,引得老师投来不满的目光。
放学铃声响起,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推着车走出校门,傍晚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看着行人匆匆,一种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这喧嚣的、看似稳固的世界,是否也像他梦中所见、幻象所显那般,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他在那个雨夜,捡回那枚碎片开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包侧袋,那个木匣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用“巧合”或“压力”来说服自己了。
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己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平凡乏味的生活,并开始露出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