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穿着那身月白襦裙,站在御史台的卷宗库前时,檐角的冰棱正好坠落在地,碎成几瓣。
她抬手按住发髻里的断簪,簪尖硌着头皮,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这是提醒她,此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程大人,您要的十年前刑狱卷宗,都在这儿了。”
库吏将一叠泛黄的纸卷搬到案上,脸上堆着谨慎的笑。
这库吏姓李,名唤李德,是个西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据说是早年抄录卷宗时被烛火烫伤截去的。
程舒点头,示意他退下。
卷宗库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某种细碎的低语。
她要找的,是陈国公案的原审卷宗。
按照程母留下的线索,真**若与卷宗对证,便能坐实女尊制起源的血腥真相。
可翻到第三卷时,程舒的指尖突然顿住——记载着“程母换监犯”的那几页,被人用淡墨仔细涂过,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墨色的边缘带着细微的毛边,是新近涂改的痕迹。
程舒的目光扫过卷宗末尾的署名——刘焕。
这个名字像根针,刺破了她心头的迷雾。
昨日科举放榜,刘焕高中状元时,她只当是逆凤安排的一步棋,此刻才惊觉,他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刑狱卷宗,绝非普通暗桩那么简单。
“程大人看得这般入神,是发现了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程舒猛地回头,见刘焕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砚台,墨香混着他衣上的皂角味飘过来。
他今日换了身天青色的儒袍,耳后的奴籍痣被精心遮盖,只在脖颈处留着一道极浅的淡红印记。
“刘状元不在府中准备谢恩宴,来我御史台做什么?”
程舒将卷宗合上,指尖按在涂改处。
刘焕笑了笑,将砚台放在案上:“太后说,臣既为男状元,当多向程大人学习断案之道。
这不,听闻您在查旧案,特来请教。”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上,“是在看陈国公案?”
程舒不动声色:“不过是例行核查。
倒是刘状元,对十年前的旧案似乎很感兴趣?”
“臣是觉得,” 刘焕拿起一卷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有些案子,查得太浅,反而会埋了真相。”
他突然话锋一转,“比如三个月前的少年失踪案,程大人查到的,恐怕只是皮毛。”
程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失踪少年的卷宗里,记录最后见到他们的人,正是凤楼的一个小倌,而那小倌的卷宗,署名也是刘焕。
“刘状元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刘焕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那些少年,不是被逆凤藏起来了,是被太后送到西郊的炼丹房,炼了‘固元丹’。
而负责押送的,是程家的私兵。”
程舒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那些私兵腰牌上的“程”字,想起母亲佛堂里的素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程家不仅是帮凶,还在替太后干着这等****的勾当。
“你有证据?”
程舒的声音发哑。
刘焕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份押送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小小的“程”字,末尾的签字是程父的笔迹。
“这是从禁军统领府搜来的,” 他看着程舒煞白的脸,“程大人现在明白,为何太后放心让您查案了吗?
因为程家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卷宗库的窗棂突然被风吹开,雪片卷进来,落在名单上,瞬间融化成水,晕开了“程”字的墨迹,像一滴正在流淌的血。
程舒盯着名单上父亲的签字,那笔锋她再熟悉不过——父亲生前教她写字时,总说“笔正则心正”。
可这字里行间的狠戾,哪里有半分正首?
“不可能……” 她喃喃道,“父亲不会做这种事。”
“人在屋檐下,身不由己。”
刘焕收起名单,“太后用程家上下的性命要挟,别说押送少年,就是让他亲手杀了陈国公,他恐怕也会做。”
他的目光落在程舒发髻上,“那支断簪,是陈国公的信物吧?
程大人打算用它去开棺验尸吗?”
程舒猛地抬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断簪的事?”
刘焕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整个楚都,没有我刘焕不知道的事。
包括……程大人昨夜在凤楼梅林,拿到了假**。”
程舒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个刘焕,不仅能接触核心卷宗,还能洞悉她的行踪,他到底是谁的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
程舒的手摸向腰间的**。
“帮程大人查明真相。”
刘焕的语气诚恳,“也帮逆凤,完成百年未竟的事业。”
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程舒,“这是琴坛的信物,凭它能调动楚都所有的情报网。
程大人若信我,今夜三更,西郊炼丹房见。”
玉佩是块墨玉,雕着片古琴样式,与逆凤五坛的“琴坛”标记完全一致。
程舒接过玉佩,指尖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给太后?”
“程大人不会。”
刘焕笑得胸有成竹,“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对了,提醒程大人一句,禁军统领虽是自己人,但他身边的副将赵猛,是太后的眼线。
查案时,多留个心眼。”
刘焕走后,卷宗库又恢复了寂静。
程舒捏着那块墨玉,玉佩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驱不散心头的混乱。
她重新翻开那卷被涂改的卷宗,用指尖蘸了点茶水,轻轻抹在涂改处。
淡墨遇水,渐渐晕开,露出下面的字迹——“陈国公之女苏氏,被程氏换至凤楼,产一女,名舒……”程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母亲换走的,根本不是什么**犯,而是陈国公的女儿——她的生母。
而她程舒,根本不是程家的血脉,是逆凤少主,是陈国公的外孙女。
难怪母亲总说“你不属于程家”,难怪上官流逸说“你耳后的胎记与陈国公一样”,难怪太后要将她嫁给逆凤少主——她从出生起,就是太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随时可以用来刺向逆凤,也随时可以被舍弃。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卷宗上投下一块光斑,照亮了“舒”字的最后一笔,像一滴凝固的泪。
程舒将卷宗仔细收好,藏进卷宗库的暗格——这里是整个御史台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她攥着墨玉和断簪,走出卷宗库时,撞见了李德。
“程大人,这是您要的禁军布防图。”
李德递过一卷图纸,眼神有些闪烁。
程舒接过图纸,指尖无意中触到他的左手——那截断指的伤口,边缘异常平整,不像是被烛火烫伤,倒像是被利器整齐切断的。
“李库吏这手指,是怎么伤的?”
程舒状似随意地问。
李德的脸色瞬间变了,慌忙低下头:“回大人,是……是早年不小心被刀割的。”
程舒看着他耳后,那里有个极淡的印记,形状与刘焕脖颈处的淡红印记一模一样——是被药物遮盖的奴籍痣。
“是吗?”
程舒的声音冷了下来,“可我怎么听说,十年前陈国公案的卷宗,就是被一个缺了小指的库吏偷走的?”
李德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
小的也是被逼的!
当年是程母让小的偷的卷宗,她说……说不偷,程家就完了!”
程舒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母亲。
这个她一首以为在保护她的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让你偷卷宗做什么?”
“不知道……” 李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只知道,偷完卷宗后,程母给了小的一瓶药,让小的抹去奴籍痣,留在御史台当库吏,说以后会有用得着小的地方。”
程舒盯着他,忽然想起刘焕的话:“赵猛是太后的眼线。”
这个李德,会不会就是母亲安插在御史台的眼线?
“起来吧。”
程舒收起图纸,“继续当你的库吏,该做什么,不用我教你。”
李德连连磕头,看着程舒离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回到府邸时,青禾正在收拾程母的房间,见程舒回来,红着眼眶道:“小姐,夫人的梳妆匣里,藏着这个。”
她递过一个锦盒,里面是半枚玉佩,与程舒腰间的玉佩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梅花。
玉佩背面刻着个字:“焕”。
程舒的指尖一颤——是刘焕的名字。
原来母亲不仅认识刘焕,还与他有着极深的渊源。
那刘焕说的“帮程大人查明真相”,到底是真心,还是另一个圈套?
暮色渐浓时,程舒换上夜行衣,将断簪、墨玉和**一一藏好。
她不知道今夜西郊炼丹房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必须去——那里藏着少年失踪的真相,藏着父亲签字的秘密,或许还藏着母亲真正的用意。
走出程府后门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戴着斗笠,见她过来,低声道:“程大人,刘状元让小人送您去西郊。”
程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看见车夫耳后那点没被遮盖的奴籍痣,形状像片小小的柳叶。
马车在雪地里行驶,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程舒掀起车帘一角,看着楚都的灯火渐渐远去,心里清楚,从踏入这辆马车开始,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身后是破碎的过往,而她手里握着的,只有半枚断簪,一块墨玉,和一颗必须查明真相的心。
炼丹房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某种毒物燃烧的味道。
程舒握紧**,深吸一口气——无论里面是刀山火海,她都必须闯进去。
因为她知道,这不仅是为了那些失踪的少年,为了死去的父亲,为了不知所踪的母亲,更是为了自己——一个被谎言包裹了二十年的逆凤少主,该亲手撕开这层谎言了。
马车停在炼丹房后巷,车夫低声道:“刘状元在里面等您,从东侧的狗洞进去,不会被守卫发现。”
程舒点头,猫着腰钻进巷尾的狗洞。
洞外的雪地上,留着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炼丹房的侧门,脚印的大小,与刘焕的鞋码分毫不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侧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