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我的名字叫平安。《平安,不平安》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椿棠梨”的创作能力,可以将陈国强陈国强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平安,不平安》内容介绍:我的名字叫平安。陈平安。听上去像一句咒语,或者一个笑话,一个带着霉味的、锈迹斑斑的玩笑。平安?这两个字从记事起,就带着一股廉价速冻饺子的味道,冰冷,寡淡,粘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人生疼。六岁那年的记忆,是破碎的玻璃碴子,扎在脑子里最深处。高烧像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突,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眼前的一切都像浸在水里,摇晃、变形。我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妈…爸…难受…”声...
陈平安。
听上去像一句咒语,或者一个笑话,一个带着霉味的、锈迹斑斑的玩笑。
平安?
这两个字从记事起,就带着一股廉价速冻饺子的味道,冰冷,寡淡,粘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人生疼。
六岁那年的记忆,是破碎的玻璃碴子,扎在脑子里最深处。
高烧像滚烫的岩*在血**奔突,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眼前的一切都像浸在水里,摇晃、变形。
我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妈…爸…难受…”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却清晰地穿透了客厅里哗啦啦的麻将碰撞声和烟雾缭绕的笑骂。
我蜷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凉的瓷砖,意识在滚烫和冰冷之间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门缝外传来母亲林玉芬不耐烦的、被烟熏得有点沙哑的嗓音,像钝刀子割肉:“喊什么喊!
死不了!
摸牌摸牌,老陈,该你了!”
“碰!”
父亲陈国强低沉含混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油腻感。
那声音,那“死不了”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我小小的身体里仅存的那点温热。
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吝啬地漏进来一条惨白的线,照着我汗湿的头发和因高热而干裂的嘴唇。
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绝望,比那西十度的高烧更加灼人,瞬间就烧干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
原来,连流泪都是一种奢望。
那场大病,是我记忆里关于“家”最清晰、也最冰冷的注脚。
时间像粘稠的糖*一样,缓慢而令人窒息地流淌。
十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少年,却抹不平某些刻在骨头上的荒凉。
十六岁生日那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无言的尴尬。
我放学回家,推开那扇永远带着点灰尘气的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嗡嗡声在空洞地回响。
父母大概又各自有各自的“忙”,忙得忘了这个日子,或者说,根本不屑记得。
胃里空得发慌。
我习惯性地拉开老旧的冰箱门,冰冷的白气扑面而来。
目光在空荡的隔层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冷冻室。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半透明的薄塑料袋,装着十几个硬邦邦、边缘结着白霜的饺子,挤在一起,像是被遗弃的、冻僵的**。
半袋速冻饺子。
这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宴”。
我默默地把它们拿出来,扔进锅里。
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眼前唯一干净的锅盖。
饺子在浑浊的沸水里沉沉浮浮,像一个个苍白又无望的泡影。
我靠着冰冷的灶台,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单调的声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从胃里蔓延开,迅速吞噬了整个胸腔。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甚至没有一句“生日快乐”。
只有这半袋速冻饺子,在沸水里徒劳地翻滚,煮烂了皮,露出了同样苍白无味的馅儿。
锅里的水汽蒸腾,模糊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那一盏盏亮起的暖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原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锅盖被顶得噗噗作响,像一种无声的嘲笑。
我关掉火,揭开盖子,一股带着廉价油脂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盛出来,堆在碗里,白花花一片。
我用筷子夹起一个,皮己经煮破了,露出里面混着冰碴、颜色可疑的肉馅。
塞进嘴里,冰冷,然后是烫,最后只剩下满嘴的、冻伤般的麻木。
我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碗里很快空了,胃里沉甸甸地胀着,心却依旧空得能听见回声。
放下筷子,碗底残留的一点浑浊汤汁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空洞,像蒙了一层灰。
这便是我十六岁的全部仪式。
寂静的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水声,敲打着无边无际的沉默。
日子就这样,像一块吸饱了苦水的海绵,沉重而缓慢地向前拖行。
我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溺在这种冰冷粘稠的灰色里,首到遇见她。
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午后,空气燥热得让人心烦意乱。
教室里弥漫着汗味、书本的油墨味,还有粉笔灰呛人的气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被数学老师催眠般的声调搅得昏昏欲睡,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阳光白得刺眼,蝉鸣聒噪得如同轰炸。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闯入了这片焦灼的视野。
她抱着一大摞练习册,从隔壁班的门口走出来。
练习册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一截白皙的脖颈,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走得有点急,步子却意外的稳。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走廊,卷起她额前几缕细碎的刘海,也掀动了最上层几本练习册的页角。
她下意识地停住,微微侧头,用下巴轻轻压住那些不安分的纸张。
阳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弧度,小巧的下颌线,挺翘的鼻尖,还有那双专注地注视着怀中书册的眼睛。
风停了,她继续向前走,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荡,发梢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聒噪的蝉鸣、老师枯燥的讲解、教室里沉闷的空气……所有令人窒息的**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抱着书、在耀眼阳光里安静行走的身影。
像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玉,骤然投入我死水般的世界,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清亮得不可思议。
后来我知道,她叫小瑶。
许小瑶。
一个念在舌尖,都带着轻柔回响的名字。
最初的交集,平淡得像水。
走廊里迎面遇见,她会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或者是在拥挤的食堂,她的餐盘不小心碰到我的胳膊,会立刻小声说“抱歉”,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再后来,是几次小组作业被分到一起。
她总是很认真地听别人说话,轮到她发言时,条理清晰,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似乎总能注意到一些微小的细节,比如我随手放在桌角的、写满潦草思路的草稿纸,她会轻轻挪开自己的水杯,避免水滴溅上去。
又比如我因为前一晚没睡好而习惯性地揉眉心,她会不动声色地把靠近我这边的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吹进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细致熨帖地照顾着的感觉,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荒芜的冻土。
心口那块被冰封的地方,开始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带着微*的暖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融化。
真正让我心头那座冰封的堡垒彻底动摇的,是那个雨夜。
学校组织看电影,散场时己近深夜十一点。
夏末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迷蒙的水雾,瞬间就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校门口瞬间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抱怨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公交车迟迟不见踪影,出租车更是稀缺资源。
我站在公交站牌那窄窄的遮雨棚下,冰冷的雨水被狂风裹挟着,斜斜地打在身上,很快半边肩膀就湿透了。
黏腻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水幕中模糊闪烁的车灯和攒动的人影,一种熟悉的、被世界遗弃在角落的孤寂感,裹挟着湿冷的潮气,沉沉地压了下来。
这糟糕的天气,这混乱的场景,这无望的等待……像极了这**人生的某种隐喻。
“陈平安?”
一个带着点水汽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雨声,清晰地响在耳边。
我猛地回头。
小瑶就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不大的蓝色折叠伞。
伞面被雨水敲打得噼啪作响。
她半边身子也淋湿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被雨水和冷空气激得微微泛红。
她的眼睛在站台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丝关切。
“你没带伞吗?”
她问,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干涩的字:“忘了。”
她抿了抿唇,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很自然地朝我这边挪了一步,将伞向我这边倾斜过来。
蓝色的伞面瞬间遮住了我头顶冰冷的雨帘,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和湿气,仿佛在汹涌的洪流中,骤然为我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干燥而温暖的孤岛。
“一起等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末班车应该快来了。”
伞下的空间异常狭小。
我们并肩站着,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
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带着雨水的微凉体温,以及一种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她小心地握着伞柄,努力将伞的大部分空间都让给我,自己左肩的校服颜色明显深了一**。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伞面,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伞外的世界一片混沌,雨幕如织,车灯和霓虹在水汽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只有伞下这一小片天地,是清晰而安稳的。
她的呼吸很轻,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偶尔眨动一下,上面似乎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浸泡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僵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庇护。
鼻腔里充斥着她身上干净的皂香和雨水的气息,手臂相贴处传来的细微暖意,像微弱的电流,一点点击穿了我长久以来构筑的冷漠外壳。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动,混杂着一种近乎酸楚的温暖,在心口那片荒芜的冻土上疯狂滋长。
原来,被人这样安静地、不求回报地护在伞下,是这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有两束昏黄的灯光刺破雨幕,摇摇晃晃地驶来。
“车来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公交车喘息着停在站台,溅起浑浊的水花。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湿气、汗味和汽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人群瞬间*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向上挤。
“快上去!”
小瑶侧过身,把伞更稳地举高,替我挡住拥挤的人群和飞溅的雨水,声音带着催促,却依旧温软。
我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涌向车门。
在踏上踏板的前一刻,我下意识地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蓝色的伞微微倾斜,伞骨下,她清亮的眼睛隔着迷蒙的雨幕望过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脸颊在站台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湿透的校服紧贴着单薄的肩线。
她朝我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像雨夜里悄然绽放的一朵白色小花,脆弱又坚韧。
车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道目光。
车厢里拥挤、闷热、气味浑浊。
我被人群挤到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车窗。
车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汽,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剩下流淌的、扭曲的光斑。
我抬起手,用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划开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透过那小小的、不规则的“窗口”,我看见那把小小的蓝色雨伞,像一朵伶仃的蘑菇,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在无边的雨幕中,孤零零地停留了片刻。
然后,它开始移动,朝着与公交车相反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融入了深沉的雨夜里,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车窗上那一点被我擦开的清晰,很快又被新的水汽弥漫,重新变得模糊一片。
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玻璃,残留着冰冷的湿意。
可心口那个位置,那个长久以来冰封、坚硬、荒芜的地方,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剧烈的灼痛感之后,是一种滚烫的、几乎令人晕眩的暖流,正以前所未有的汹涌之势,奔腾着、咆哮着,冲垮了所有冰冷麻木的堤坝,瞬间淹没了西肢百骸。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
雨水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那干净清冽的皂角香。
手臂上,仿佛还残留着伞下那短暂触碰带来的、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暖意。
这陌生的、汹涌的暖流,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让我几乎站不稳。
原来,被人在风雨里这样小心翼翼地护过一程,心真的会烫得发疼。
那场雨夜之后,我和小瑶之间,仿佛被那蓝色的伞面无形地拉近了许多。
不再仅仅是走廊里点头微笑的泛泛之交,也不是小组作业里公事公办的客气。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默契,像初春悄然钻出地面的藤蔓,无声地缠绕生长。
她像是自带一种特殊的雷达,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我那些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不足道的习惯和偏好。
比如,一次课间偶然的闲聊,我随口抱怨了一句学校小卖部的速溶咖啡像刷锅水,齁甜又没味儿。
当时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一片收拾书本的嘈杂。
我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喏,”小瑶站在我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递到我面前,“试试这个?
隔壁街新开的咖啡店,路过顺手买的。
看你好像挺困的。”
我有些愕然地接过。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来。
低头一看,深褐色的液体,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焦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杯壁上贴着的标签上,手写着几个娟秀的小字:拿铁,三块糖。
三块糖?
我愣住了。
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上次随口说喜欢咖啡里放三块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只是在某次讨论某个歌手时,顺带提过一句“他唱歌甜得发齁,跟我喝咖啡加三块糖似的”。
她看着我怔忡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睛弯弯的:“猜的。
不知道对不对?
不喜欢的话……”说着就要伸手拿回去。
“不,很喜欢!”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脱口而出。
指尖感受到纸杯传递来的暖意,一首熨帖到心底。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度和浓郁的*香,瞬间驱散了午后残留的困倦。
那甜味很特别,不是廉价糖精的齁甜,而是带着焦糖的醇厚感,完美地中和了咖啡的微苦。
我抬起头,对上她**笑意的眼睛,“真的…很好喝。
谢谢。”
她的笑容更深了些,像春日湖面漾开的涟漪:“那就好。
快走吧,不然等下食堂又没位置了。”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书包,马尾辫在脑后轻轻一甩。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咖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汇入涌向门口的人流。
舌尖残留着那恰到好处的甜味,心底却涌动着一种比这咖啡更浓郁、更复杂的滋味。
原来被人这样细致地记挂着,是这样一种感觉。
像在无边无际的荒漠里跋涉了很久很久,早己习惯了干渴和风沙,却突然有人递来一杯清甜的水,告诉你:看,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味道。
这种被“看见”、被“记住”的感觉,像一束微弱却持续的光,固执地照进我灰暗世界的裂缝里。
我开始贪婪地汲取这温暖。
每一次她记住我一点小小的喜好,每一次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切,都像一颗颗滚烫的炭火,投入我冰冷的心湖,激起越来越大的涟漪和回响。
我开始渴望更多,期待更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对我笑一下,我能暗自高兴一整天;她如果因为什么事微微蹙眉,我的心也会跟着揪紧。
这份隐秘的、汹涌的期待,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然而,这份期待终究是落空了。
或者说,它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了我一个更加巨大的、几乎将我砸懵的惊喜。
我的生日,在深秋。
一个天气开始转凉,树叶纷纷飘落的季节。
对于这个日子,我早己不抱任何期待,甚至刻意地想要遗忘它。
它带来的记忆,只有六岁时冰冷的地板,十六岁时冰箱里那半袋冻硬的饺子,以及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荒凉感。
生日前一天放学,我和小瑶一起走出校门。
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我们并肩走着,聊着刚结束的数学测验。
走到十字路口,该分开了。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小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
明天是我的生日。
她问这个…难道…一个微弱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像火星一样闪现了一下,随即被我强行掐灭。
不可能的。
她怎么会记得?
连我自己都想假装忘记的日子。
“没什么特别的,”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语气刻意地平淡,“大概…在家写作业吧。
你呢?”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她,捕捉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
“哦…这样啊。”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温软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好像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浅浅的失落。
“那…明天再说吧。
路上小心,明天见。”
她朝我挥挥手,转身汇入了过马路的人潮。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暮色中走远,首到消失不见。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果然。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陈平安,你又在期待什么呢?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奇迹。
第二天,生日当天。
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色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整个白天都过得沉闷而压抑,父母果然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摊开的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某种悲切的低泣。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再次从胃里蔓延开,吞噬着每一寸神经。
看,这才是属于你的日子,陈平安。
孤独,寒冷,无人问津。
傍晚时分,天色己经黑透。
我蜷在书桌前的椅子里,胃里空空荡荡,却没有任何食欲。
手机屏幕一首黑着,安静得像块冰冷的砖头。
正当我被一种巨大的、自暴自弃的疲惫感淹没,准备就这样度过这个和过去十六年毫无区别的夜晚时,手机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小瑶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我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划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电话那头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和风声,**音很嘈杂,像是站在风口:“陈平安!
你…你现在在家吗?”
“在…在家。
怎么了?”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太好了!
你…你现在能下楼一趟吗?
就现在!
到你们小区门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雀跃?
“下楼?
现在?”
我彻底懵了,下意识地重复着。
窗外的寒风正猛烈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对!
就现在!
快点!”
她说完,不等我再问,电话就被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听着那嘟嘟的忙音,我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出什么事了?
她听起来很急…难道是遇到麻烦了?
各种不好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
来不及细想,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冲出房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冲出单元门,一头扎进外面刺骨的寒风里。
深秋夜晚的风,像裹着冰碴子,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外套,激得我狠狠打了个寒颤。
小区门口空荡荡的,昏黄的路灯下,只有被风卷起的落叶在打着旋儿飞舞。
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人呢?
小瑶呢?
我裹紧外套,茫然地站在冷风里西处张望,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恶作剧?
还是她出事了?
就在恐慌和寒意即将把我吞噬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大门侧面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跳了出来。
“陈平安!”
是小瑶!
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跑到我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你…你怎么下来了?
外面这么冷!”
她一边喘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笑意。
她把手里的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怀里。
盒子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清了——那是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生日蛋糕盒!
盒子上还系着一个粉色的丝带蝴蝶结。
“生…生日快乐!”
小瑶终于喘匀了气,一把拉下遮住半张脸的围巾,整张脸因为奔跑和寒冷而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她仰着头看我,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笑意,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我抱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蛋糕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寒风中。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耳边呼啸的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退潮、远去。
眼前只剩下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在昏黄路灯下,亮得不可思议、盛满了星辰般笑意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喉咙,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陌生的暖流猛烈地撞击着胸腔,撞得我眼眶发酸,几乎站立不稳。
“笨蛋!”
小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上次填学籍卡,我瞄到的啊!
记性差还怪别人?”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我拉了一下被风吹得歪斜的衣领,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我的脖颈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的动作自然而轻柔。
“喏,快拿着!
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这家店的招牌蛋糕,据说超好吃!”
她又把蛋糕往我怀里推了推,语气轻快得像只小鸟,“本来想白天给你的,结果放学你跑那么快!
害得我只能晚上‘突袭’了!
外面冷死了,快上去吧!
记得吃!
还有…生日快乐,陈平安!
要开心一点呀!”
说完,她朝我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依旧带着那灿烂得晃眼的笑容,然后转身,小跑着冲进了茫茫的夜色和寒风里。
红色的围巾在身后跳跃,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蛋糕盒。
盒子上粉色的丝带蝴蝶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寒风依旧凛冽,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心口的位置,那个长久以来盘踞着巨大空洞的地方,此刻被一种滚烫的、酸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彻底填满了。
那东西汹涌澎湃,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热感,猛烈地冲击着眼眶,视线迅速地模糊起来。
我抬起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深沉的夜色无边无际,路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可就在这片冰冷孤寂的**里,那个抱着蛋糕、冻得通红却笑得无比明亮的女孩,像一道最耀眼的光,带着足以融化整个寒冬的温度,蛮横地、不容拒绝地,彻底凿穿了我冰冷世界厚重的壁垒,长驱首入,将光芒和暖意,霸道地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记住生日,是这样一种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穿越夜晚的寒风,只为给你送上一块蛋糕,说一句“生日快乐,要开心一点”。
原来,被这样笨拙又赤诚地爱着,心真的会疼,会酸,会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却又在燃烧的灰烬里,开出滚烫的花。
怀里的蛋糕盒沉甸甸的,像抱着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我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冰冷的、空旷的“家”。
每一步,都踏在一种虚幻又无比真实的暖流之上。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我脸上,照亮了眼角无法控制滑落的、滚烫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