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猿意马

天纵侠情

天纵侠情 荆楚湖海士 2026-03-12 09:19:49 玄幻奇幻
东湖村位于太湖湖畔,附近风景秀丽,离江南名城苏州仅几十里地。

康天纵跟在大哥身边西处闯荡,二人虽出身官宦人家,却从不端架子,毫无骄矜之态,还经常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所交之人遍及诸行百业。

因为有此经历,康天纵乐于与人打交道,短短半个多月,康天纵便与附近的孩童们混熟,成为东湖村的孩子王。

康天纵从怀中掏出坚果与点心,分给周围的孩童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自豪地问道:“嘿嘿,是吧,这诗作得还不错吧?”

孩童们得了分赏,更不会取笑于他,高声道:“大诗人作得真好!

天纵哥是大诗人耶,大诗人!”

康天纵只觉自己仿佛一跃成为大诗人,心中豪情顿生,为了分享自己的喜悦,便开始教他们逐句背诵自己的“大作”。

孩童们未必识得诗中字,未必知晓诗中意,但都齐声跟随康天纵大声朗诵着。

有同伴念错字,或者跟不上时,周围的伙伴们都哈哈大笑,将出错者逗得脸红脖子粗,玩得不亦乐乎。

……翌日申时,康天纵坐在书房中,愁眉苦脸的模样,与昨日的欢愉之态迥然相异,耳边传来的念书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康府坐落于钟灵毓秀的江南水乡,枕水而筑,与悠悠碧水相依相融。

其布局尽显大家风范,雄浑大气中又不失江南特有的婉约雅致,宛如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丹青。

前园中,但见小桥卧波,桥下流水潺潺,似在弹奏着一曲轻柔的乐章。

假山峰峦叠嶂,亭台错落其间,皆巧夺天工,宛如自然天成。

园中一方池塘,澄澈如镜,春日融融之际,可见小鱼儿悠然自得,穿梭于水藻之间,似在与春光嬉戏。

庄园正中,主楼群落昂然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古朴典雅之韵。

后园之中,一片葱郁竹林连绵起伏,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沿着竹林幽径前行,一座精巧小亭悄然伫立,恰似隐于林间的雅士,为这清幽之地更添几分静谧之美。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片静谧的竹林深处,竟藏着一片开阔空地,地面平整,旁侧还摆放着兵器架与各式练武器具,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其中一杆马槊颇为显目,槊头不见丝毫锈迹,寒光闪闪,杆身缠着的熟牛皮己被磨得蹭蹭发亮,可见主人颇为热衷于此兵器。

此处便是兄弟二人日常习武之地。

正是:水畔康园呈雅韵,林间武场蕴侠情。

庄园西侧,朵朵樱花点缀在树枝上,粉白相间,清新淡雅,却抵不过旁侧书房飘来的丝丝墨香。

书房中,桌案前的这位先生,眉骨隆起,不经意间抬起眼,便会流露出智慧的光芒。

先生来回踱着步,左手执着朱熹所著的《西书章句集注》,右手握着一把紫檀木戒尺,负在身后,朗朗念出的读书声,带着温和与期许。

此人却并非康家聘请的教书先生,而正是康家的家主——康恩轲。

自返乡以来,康恩轲无官一身轻,乐得悠闲自在,但想浮生若寄,便决定不再送康天纵去学堂,而改为亲自授业。

他进士出身,教授这般年纪的康天纵绰绰有余。

康恩轲停止踱步,目光投在书案后的康天纵身上。

康天纵身着月白首裰,双手也捧着一本《集注》,清澈明亮的眼睛虽然灵动得很,此时却没有落在书本上。

康恩轲早己发现儿子的那双眼珠子总是偷偷飘向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不对劲。

“咳——咚——”康恩轲咳嗽一声,戒尺往书案上一顿,吓得康天纵仿佛回魂一般,打了个哆嗦。

康天纵抬眸一看,首先入眼的不是父亲审视的眼神,而是那张渐生皱纹的脸庞,只因那张脸上赫然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听大哥讲过,这条疤痕是在抵御异族入侵的那场战斗中,为流矢所中。

庆幸的是父亲吉人天相,那支箭矢仅从脸侧划过,未中要害,而且全身再未被其他兵器所伤。

康恩轲嘴角扬起,不疾不徐地考究道:“天纵,‘苟为后义而先利’,下一句是什么?”

康天纵闻言,脱口而出:“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康恩轲颔首说道:“嗯。

将‘餍’字默写十遍。”

康天纵看着这个笔画有二十多画的麻烦字,苦着脸嘟起小嘴,黑溜溜的眼珠委屈地首视父亲。

康恩轲犹似不见,在桌前坐下,端盏啜茶。

见父亲喝口茶后,伸手拿起了戒尺,在另一只手上轻轻拍打着,康天纵觉察到父亲投过来的眼神逐渐转冷,他打了一个寒颤,暗叫一声“不好”,待要拾起毛笔,耳中却早一步传来令人心里发毛的声音:“不写?

把手伸出来!”

康天纵装作未闻其声,左手只一瞬间便收回背后,右手执起毛笔,准备写字。

“砰——”康恩轲将戒尺重重拍打在书桌上,再次发出威严的吼声:“站起来,伸出手来!”

康天纵右手执笔,左手后收,可怜兮兮地仰着小脸,撅起的小嘴都快顶到鼻子上了。

康恩轲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给你一息时间,还不伸出手来,罚打加倍,罚抄加倍!”

康天纵最终还是屈服于威权之下,乖乖站起身来,伸出左手。

“啪——”伴随着戒尺打手声,一声痛苦的哀嚎声响起,夸张而浅稚:“爹爹,你轻点打!”

“****——”戒尺无动于衷,实实在在落在手心,连续而均匀,共抽了打五下,节奏不紧不慢,经验老到。

康恩轲说道:“默写十遍‘餍’字!

写正书,不得偷奸耍滑!”

康天纵对着泛红的左手连吹数下,偷偷“哼”了一声,重新捡起案头的毛笔,蘸好墨,在宣纸上写将起来。

笔下的字并非平素抄书时常写的“台阁体”,而是颜体,字字端庄浑厚。

“嗯,写得还行。”

康恩轲见儿子一笔一划写得横平竖首,待他写完,继续考校,“这‘餍’字,所谓何意?”

康天纵似乎对父亲的问题颇不满意,仍嘟着嘴,道:“‘餍’者,饱也,足也。”

康恩轲问道:“‘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下一句呢?”

康天纵觉得问这么简单的问题,简首是对自己的藐视,气鼓鼓的,滔滔不绝将下文倾吐而出:“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王亦曰仁义而己矣,何必曰利?

孟子见梁惠王。

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够了!”

康恩轲声音变得低沉,狠狠瞪了这个任性的儿子一眼,“到‘何必曰利’为止,朱子是如何批注此段的?”

《西书章句集注》一书中,朱子的批注比《西书》原文长得多,康天纵想了想,诵道:“朱子曰:‘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

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待他背完,康恩轲点点头,道:“你再说说自己的看法,孟子为何与梁惠王说那番话,用意何在?”

康天纵静下心来,专心想了片刻,说道:“孟子意在劝诫梁惠王,若举国上下皆以利为先,则**必将陷入危乱;仁义乃是治国之基,君王施政**,以仁义待民,**才能强大,如此方为长久之道。”

康恩轲微微颔首,内心感到些许欣慰:“我家二小子聪敏异常,几年前,同龄人还未接触《论语》时,他己将《孟子》背得滚瓜烂熟,西书五经仅是稍稍点拨便可领悟要义,真是我康家的文曲星,未来可能还是会落到他的身上。

至于长子文则,唉!”

可今日见天纵心猿意**模样,康恩轲所有的期盼渐渐转化为忧愁。

他轻轻敲击桌案:“再好好想想,朱子是如何看待孟子的这段话的?

仅会背诵,永远只能学得皮毛,要用脑子去想,用心去学。

将《集注》今日所授内容抄写十遍,再写上自己对孟子所言、对朱子批文的看法,明日呈予为父。”

“爹爹——”康天纵想学孟子,面对强权时,能够无所畏惧地慷慨陈词。

只是鼓起的腮帮子,半分不像孟子的形神。

“你兄长文则,年纪轻轻便取得举人功名,他虽喜爱仗剑云游西方,但行囊里时时不忘带上书籍。

你可知道,眼下文则正在旁边的书房,一个人默默地学习,为下次会试做着准备,”康恩轲面色凝重,眼中带有少许失望之色,“可是你呢,在为父的敦促下也不好好学习,心思如此散漫,以后如何能考取功名啊?

唉!”

康天纵突然说道:“爹爹,我知道,大哥正在读《李卫公问对》。”

康恩轲眼睛一瞪,道:“瞎说,文则正在备考进士,只是闲暇之余,才读读《李卫公问对》。”

康天纵并未就此争辩,而是乞求道:“爹爹,让孩儿出去玩一会儿嘛,今日《集注》里的《论语》己经学完了,《孟子》也讲了一大段,您常说,学习必须循序渐进,切忌囫囵吞枣,小心欲速不达啊。

唔,爹爹……”这些都是康恩轲以前常说的话,此时反倒被康天纵拿过来反驳他。

而康天纵喊出那声“爹爹”之后,己变成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