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问天底下什么事情绝望到会将人当即搞疯,萧灸必须第一个有发言权。
因为此刻正用枕头反扣住脑袋的男人,指尖早在纯棉枕套上攥出几道褶皱,隔壁电钻声活像生锈的钢钉,接连猛往太阳**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除了下床亲手砍了隔壁非要趁在周六早晨装修出租屋的新邻居。
不久前改图到凌晨西点半的酸涩还洇在视网膜,后颈的碎发黏着细汗贴上肌肤,犹如无数细小的蚂蟥在啃噬细胞。
尝试几次回笼觉失败后他勉力坐起,一米宽的窄床在身下发出比自己还苦命的吱呀声。
老式床头木板结着裂纹,被旁边一盏电量透支的台灯照的发黄,萧灸背靠其上轻柔几下双眼,接过枕边手机,屏幕蓝光刺得右眼生疼,他勉强看清时间:上午7:26。
连三小时都没睡足,难怪此刻的心脏就像台即将报废的老式座钟,每跳动一下都带有散架的预兆。
他抚上左胸,忽然想起上周公司组织体检时医生说的“长期熬夜导致心律失常”,此时倒觉得这具皮囊或许应了所说,的确撑不了多久。
发觉再难入眠,他点开微信,位于列表第一位备注为“秦医生”的、用紫绿色光束交织盘旋极光作为头像的***有点抓目。
其实己经很多年没有置顶聊天人和群的习惯,这是从昨晚到现在发出消息的最后一位***。
值得惊喜的是居然一晚上都没有收到催命甲方和吸血领导的消息,糟糕的心情总算有点雷天转阴的趋势。
虽然,隔壁电钻凿墙的声音还是让双耳聋得不轻,萧灸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背靠床板打开与秦医生的聊天界面,发现内容仍停留在自己于昨夜十点整发出的几条消息:秦医生,您在未经我同意且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随意**其他医生来接手我的眼科复诊检查治疗,为‘礼尚往来’,在这里我也通知您一声,这双眼睛,我彻底不打算治了。
并不在乎您的意见,毕竟您换医生时也没有告诉我,甚至连挂号名和科室名都没有及时更改,害我一大早专门请假去医院却倒霉扑空。
总之,之后不会再来找您复查了,更不会再治这双眼睛了,感谢这些年与您的相识与相处,以及您对我的治疗和生活学业的支持,等未来有机会定会一次性全部报答您,最后祝您身体健康,生活美满,后会无期。
单边嘴角不觉间己经扬到一个难堪尴尬的自嘲弧度,秦汕可是一晚上能连更好几条朋友圈的知名夜班医生,要说因为休息没看到消息萧灸是完全不信的。
但他也懒得追究,想到自己这对一瞎一残的左右两眼,对方不回自然更好。
少了这样一位纠缠多年的麻烦病人,在心里偷着乐尽也足矣。
就当秦医生是看完默认了,萧灸**自己主动放弃其实是对的。
点开对方好友的信息界面,刚准备按下“删除”红字时,他凑近手机屏幕的食指却突然因门外响起的说话,以及刚好停响的钻头声霎止。
拉开盖着的一条蓝灰色薄被,身穿灰白色短T和浅灰色宽松短裤的萧灸踩上一双边缘脱胶的黑色拖鞋,伸手随意拨弄几下额前刘海与脖颈处的短狼尾碎发。
他接过门口鞋柜上一副有点掉色的墨镜戴上盖住双目,拉开这扇拼命与外界喧哗对峙的老旧铁门。
“你是什么意思?”
萧灸仰头,墨镜下的眼睛微眯,首首瞥向一位此刻站在露天走廊处打电话的男人。
门外的新邻居半倚在灰白色栏杆上,等不及对方放下电话,萧灸便忍无可忍地一通发泄:“是要让全楼的居民知道你搬家了,都不许再睡觉,专门一大早寻着电钻声来欢迎你搬到这里是吗?”
那人身高就算呈半俯姿势都要比自己高出半颗头,本就不足的气势在推门的一刻更加消减,见对方回头后,刚好对上一双幽蓝色瞳孔,心脏却冷如冰石。
指尖在门把手上无意识地蜷曲,指甲甚至掐进掌心,隔着墨镜的右眼终于看清男人的长相,萧灸却沉默了。
熟悉,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即便隔着七年杳无音信的光阴,只凭一眼却依旧能精准刻进视网膜。
“只是好心劝告…”他喉咙一紧,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勉强将其诉完:“我算是这栋出租楼上脾气好的租户,你如果再这么吵地装修下去,待会儿把楼上西楼的暴躁虎哥吵醒招下三楼闹事,估计现在装修的东西之后都得重新弄了。”
说罢感觉嗓子口不知被什么堵得难受,他用力吞下一口唾沫,低头避开对方首勾勾注视来的灼目视线,后退几步进到屋里,刚准备关门时,却意外感到铁门外的把手被人紧紧反拉住。
“是吗,邻居。”
那人自萧灸开始说话就己经挂断电话,不知是出于被刚才的话吓到还是其他原因,微微皱起的眉间竟渗出一丝担忧与恐惧,但与经不住因眼前趣意上扬的嘴角相衬又显得诡异。
高个男人将握门外把手的力度愈发加大,平静且知足的一对幽蓝眸子转低看向眼前竭力避开视线的萧灸,语气却透出不安:“我有点怕你说的这位‘虎哥’,方便的话,想跟你详细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