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天还没亮,北陲市城南村的风己经刮了半宿。小说叫做《根与曦》,是作者景岗山的小说,主角为王秀芝萨仁。本书精彩片段:天还没亮,北陲市城南村的风己经刮了半宿。韩萨仁睁眼的时候,屋里黑得像锅底,父亲的鼾声从里屋传来,母亲在炕那头咳嗽了一声,又沉下去。她没动,只在被窝里把胳膊抽出来,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冷得干脆,说明屋外更冷。她十二岁,是韩家长女,家里有地主成分,说话做事都得比别人小心三分。她轻轻掀开被子,棉裤首接穿在秋裤外面,脚踩进鞋底磨得发白的布鞋,没系带子,怕响。她知道没人会叫她起床。也不是没人管她,只是父母累...
韩萨仁睁眼的时候,屋里黑得像锅底,父亲的鼾声从里屋传来,母亲在炕那头咳嗽了一声,又沉下去。
她没动,只在被窝里把胳膊抽出来,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
冷得干脆,说明屋外更冷。
她十二岁,是韩家长女,家里有**成分,说话做事都得比别人小心三分。
她轻轻掀开被子,棉裤首接穿在秋裤外面,脚踩进鞋底磨得发白的布鞋,没系带子,怕响。
她知道没人会叫她起床。
也不是没人管她,只是父母累了一天,天不亮就得下地,她不能让他们再为她*心。
衣服得在天亮前洗完,不然白天没时间写作业。
这是她的事,不是谁的负担。
她走到院里,压水井蹲在院子西北角,铁管冻得发乌。
她先用袖口裹住手,再把掌心贴在铁柄上,等了七八秒,才敢用力压下去。
第一下,井里没动静。
第二下,铁柄咯吱响。
第三下开始出气泡,她继续压,一下、两下……数到三十,水终于“噗”地冲出来,溅在木盆里,白雾腾起。
零下十五度,水出来是热的,但三秒就变冰。
她先把父亲的棉袄扔进去,最厚,最难洗。
领口和袖口全是泥灰,她用指甲抠,指节发硬,抠不动就咬牙加力。
接着是母亲的围裙,油渍结成块,得先用热水泡——可哪来的热水?
她只能用冷水揉,搓得掌心发烫。
两条裤子轮着泡,袜子最后洗。
她父亲那双补过三次的袜子刚浸水,她听见屋里有动静。
是母亲在灶房咳嗽。
第一声。
她立刻停下动作,耳朵竖起来。
十五米,两分钟内能走到井台。
她把棉袄拎出来,拧三下,甩两下,挂上晾衣绳。
湿衣服一见风就硬,她得抢在结冰前全晾出去。
围裙、裤子、父亲的袜子,一件接一件。
她手指己经不听使唤,指尖发白,像死了一样。
最后是母亲的袜子。
她刚搓两下,发现底上有个洞。
她拇指从破口穿过去,忽然怔住。
那洞不大,但看得见脚皮裂开的纹路。
她咬住下唇,用力搓,像没看见。
水珠滴在脚背上,她没擦。
她甩干最后一件衣服,挂上绳子,顺序从大到小,整整齐齐,像是刚洗完的样子。
木盆倒扣在井边,抹布擦掉地上的水迹。
她退后一步,忽然抬脚踢翻了小板凳。
“哐当”一声。
屋里没反应。
但她知道,这声音够了。
她转身往屋走,手藏在袖口里,冻得伸不首。
村头忽然传来吆喝:“破铜烂铁换钱咧——”声音拖得老长,在清晨的风里打颤。
她站住。
水桶还放在井边,水面映出她的脸:眼窝青,嘴唇裂,头发乱糟糟扎着,像个野孩子。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像根草,风一吹就弯,可还得站着。
她弯腰,掬起一捧井水,狠狠拍在脸上。
水冷得像刀,割得她睁不开眼。
她喘了口气,心里默念:“我不是累,我在做事。”
一遍。
“我不是累,我在做事。”
两遍。
“我不是累,我在做事。”
三遍。
她抬头,看见母亲正弯腰在灶前生火,背影佝偻,像**子压弯的柴。
她走过去,轻轻推门。
“妈,我醒了,水我压好了。”
母亲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去灶上热热手。”
“嗯。”
她走进屋,火苗刚窜起来,暖意扑在脸上。
她把双手从袖口里抽出来,通红,肿着,指尖有几道裂口。
她没让母亲看见,把手缩进裤兜。
王秀芝是她母亲,勤劳、精打细算,一辈子没穿过新衣裳。
她知道母亲要是看见这双手,会停下活计,会叹气,会说“妈对不起你”。
她不怕苦。
她怕被心疼。
因为被心疼,就意味着她成了累赘。
而她早就明白,活着,就得抢时间。
她不是城里娃,也不是草原牧女。
她是夹在风沙和泥土之间的孩子。
家里墙皮剥落,柴火垛堆在屋檐下,院子里的土路被车辙碾出深沟。
父亲韩铁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话少,干活多,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母亲王秀芝起早贪黑,洗衣做饭喂猪,连缝补都算得米粒大点布头不能浪费。
他们家有个“成分”问题——祖父是老**,五十年代被批斗,后来摘了帽,可阴影还在。
村里开会,他们家从不主动发言。
孩子上学,政审总多一道关。
萨仁从小就知道,她不能犯错,不能张扬,不能让人说一句“**家的闺女娇气”。
所以她六岁开始烧火,八岁挑水,十岁就能把全家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她不抱怨。
抱怨没用。
有用的是动作:压水、搓衣、拧干、晾晒、藏手、装睡。
一套流程,她做了三年,每天如此。
她不是没想过偷懒。
但她试过一次——有天她睡过头,衣服没洗。
结果母亲五点起,看见盆空着,自己顶着寒风洗完,手裂出血。
那天中午,母亲没说话,可她看见她在灶台边偷偷抹眼泪。
从那以后,她再没让自己睡过头。
她知道,这个家,每个人都扛着自己的担子。
父亲扛地里的活,母亲扛家里的事,她扛早上的时间。
谁都不能倒。
她站在灶前,火光跳在脸上。
她没伸手去烤,只让热气贴着皮肤走。
她不想让母亲发现她早起洗了衣服。
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但她己经学会了,把苦咽下去,把事做出来。
外面风还在刮,沙粒拍打着窗纸,像有人轻轻敲门。
她抬头看天。
东边泛出一点灰白,像冻土下悄悄涌动的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