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不许君莫见
第一章
我为萧靖筹谋多年，他却断了我救命的解药。
他说：“云娇说得对，是该让你吃点苦头。”
蚀心毒发，我差点活活疼死，终于心灰意冷。
后来，他看到别人为我题的对联双眸通红。
“清寻，你就算死，也只能与孤同葬。”
1京城第五次落雪时，太子萧靖终于来了江府。
谁人不知，曾经太子被贬，**小姐陪着太子度过了最苦的两年。
甚至为救太子，身中奇毒。
需要每月服用解药，才能压制余毒。
否则便会生不如死。
婢女九月要为我梳妆。
我看着镜子愣了神。
被蚀心毒折磨了三个月。
我已经人不人，鬼不鬼。
形销骨立，唇色苍白，面上细微的血丝遍布。
肌肤**之处，青紫一片。
瘦骨嶙峋，仿若骷髅一般，死气弥漫。
九月红了眼眶。
可我的心早如陈年枯井一般。
无半分涟漪。
以前那个才略无双、明艳动人的江清寻已经死了。
死在了萧靖断了我解药的那一日。
2九月扶着我去前厅时，萧靖已经在了。
他身姿颀长，身上披着墨黑的狐裘，正看院中的落雪。
没有我在他面前，他始终是那个光风霁月，受人敬仰的太子殿下。
若是从前，我定会欢喜地唤上一句“阿靖”。
但现在，我再也不敢肖想与他。
毕竟君臣有别。
我垂下眸子乖乖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九月搀扶着我，多走一步我身上都钻心地痛。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萧靖回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
“清寻？”
“臣女在。”
萧靖未叫起，我并不敢动。
身上的痛让我摇摇欲坠。
几乎将重量全压在了九月身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如萧靖所想的那样。
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张扬了。
纵使我与他一同长大，陪他被贬，救他性命又如何。
始终是君臣有别。
我毒发三个月，他不赐下解药，我就只能被折磨得如死狗一般。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是他教会我的。
萧靖面上有些不耐，自顾自地坐在了上座。
他并未多看我一眼。
“你身子一向好，却称病久居不出，父皇让我来看看你。”
是啊，我身子一向好。
可这三个月来，日日夜夜，每每毒发都恨不得自己死掉。
那些痛，好似有千万蚂蚁啃噬我的肺腑脑髓。
血液中仿佛浸了砒霜一般。
痛到深处，我已然控制不住自己。
嘶吼，翻滚，撞墙，泣血。
我多想就那样一刀了解自己。
但我不能。
我也是懂些医术的。
咬着牙为自己施针止痛。
开始试着自己研制解药。
一遍又一遍。
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我已别无他法。
争一争尚能有一丝希望。
我知晓萧靖是不愿意来看我的。
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而我只是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女。
“臣女叩谢太子，劳太子大驾。”
我颤颤巍巍跪下，地上冷得刺骨。
一旁的九月扶着我的手都在颤抖。
萧靖带着轻笑的声音传入耳中，话语间全是满意。
“停了几回解药，清寻是比从前懂分寸了。”
“果然，适时的疼痛，能让人清明几分。”
我谨小慎微地低着头。
脑海中回荡着的，是东宫医女的话。
她说：“你与太子殿下君臣有别，江大小姐莫要张狂，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既是女子，就不该在朝堂上奔走谋划，在皇上面前逞强拔尖。”
她日日都会来江府重复。
这些话如棍棒般重重地打在我身上。
上首的萧靖发话，我欲起身，却全身无力，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萧靖拢起披风从我身旁走过，带起一阵凉风。
他欲伸手拉我，我下意识地往后缩。
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倘若是以前，我怕是要欣喜坏了。
可现在，我再不想与萧靖有半分纠葛。
萧靖却忽然变了脸色，语气不善：“还这么任性？”
我惶恐地跪在地上，连连道：“太子恕罪。”
以前我只当是萧靖对我的偏爱。
三个月的痛早已让我醒悟。
我再也不会在他面前那样随性了。
身上重如千斤，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又蠢蠢欲动。
“既然喜欢跪着，那就跪着吧。”
“孤会向父皇回禀，你并无大碍。”
我不解，他不是喜欢我伏低做小吗？
为何又自顾自地怒了？
萧靖大抵是以为，我又像以前一样在给他使小性子吧。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会了。
3皇上得知我身体无虞，便宣我进宫参加家宴。
他命萧靖接我入宫。
我身上疼得厉害。
出门前，我服用了止疼的汤药。
只乞求能顺利度过家宴。
可出了门，并未见到萧靖的车驾。
只有他身旁的小厮候在门前。
小厮说：“江姑娘，太子说您身子刚好，走动走动有利于恢复。”
萧靖将车驾停在离江府有二里路的地方。
而今寒风萧瑟，大雪纷飞。
我头晕得厉害。
胃里难受得要呕出来。
医女的话不断在我耳边回荡。
“江小姐，长点记性。”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怎能任由你在他面前放肆？”
“现下只是给你一个教训。”
“你要知道，太子让你生你便生，太子一句话，你便立马能死。”
三个月的折磨。
已经让我筋疲力尽。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腿上传来。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路上积雪难行，九月扶着我，走两步便摔一下。
行人寥寥，却都侧目。
终于，到了萧靖车驾前。
我已经浑身冰凉，连骨头都是冷的。
我声音带着颤抖：“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良久，萧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清寻才懂些分寸，又开始拿乔，竟让孤等这么久。”
身体里的痛意在叫嚣，蚀心毒的滋味令我害怕。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臣女知罪，请太子责罚。”
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僵硬不可屈伸。
九月一同跪下，红着眼眶看向我。
“江清寻，你的傲气呢？”
萧靖一把掀开马车帘子，他莫名地又怒了。
马车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我不知所措。
我的傲气已经在无数次的毒发中磨平了。
那些疼痛和话，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我不该出头惹眼的。
一介骨女，要永永远远谨记本分。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太子殿下，天寒地冻，不如先让江***马车。”
侧目望去，是五皇子萧淮安的车驾。
他出去游学，今日特地赶回来参加家宴。
萧靖默许，我上了马车。
与他共处一室，我心中百般焦灼。
逼仄狭小的空间，暖烘烘的炭火。
让我头一抽一抽地疼。
身上的伤口开始发*，而后便是揪心的疼。
4席间，太后看到我瘦成这副模样，当场红了眼眶。
“我的寻儿，怎的瘦成这样了？”
我在后宫中，是养在她膝下的。
就连皇上皇后也是满眼心疼。
我像上回一样，用脂粉遮住了伤痕。
看着满桌子的菜，我胃里一阵翻涌。
这三个月，但凡是能吃进嘴里的，都会吐出来。
最后没有什么可吐了，最后便是胆汁混着血水。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蚀心毒发。
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痛意，我死死咬住了嘴唇。
指甲嵌在肉里，但我早已感受不到疼痛。
与蚀心毒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
极力忍耐下，我还是不小心碰翻了眼前的酒杯。
只见萧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而后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的心狠狠抖了一下，咬住舌尖。
想起身请罪，视线却已经模糊起来。
“想必是清寻妹妹病体未愈，皇祖母还是让她去偏殿稍作休息吧。”
还是萧淮安出面帮我解了围。
在偏殿，我谢绝了太后身边的方嬷嬷。
独自在偏殿服下了一枚止痛的药丸。
这才让我恢复了神志。
5饭后，太后让我前去她宫中挑些料子与首饰。
萧靖竟带着云娇也去了。
他以往就是喜欢云娇那个性子的。
纵使我追在他身后多年，为他谋划。
却始终得不到一句真切的回应。
他总是会说：“清寻，你要是像云娇一样懂事就好了。”
我垂眸站在边上。
就连太后喊我上前，我也是小心翼翼地。
尤其是在萧靖面前，我尽量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眼前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绫罗绸缎和珍宝头面。
太后心疼地拉着我的手。
她让萧靖替我挑。
我乖巧地垂首，明白太后的心思。
但心中却忍不住地恶心。
只要想想将他挑的东西穿戴在身上。
我就难受得要呕出来，浑身发冷汗。
萧靖挑了一担石榴红的料子。
以及一只镶嵌了红宝石的金步摇。
他眸子漆黑如墨，扫了一眼我的装扮。
“你不是一向喜欢明艳的颜色？”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靖定是觉得我又在故意**。
我今日穿了一身青色。
以往纵使他暗示了多次。
我也还是喜欢穿那些耀眼夺目的颜色。
只不过是在太后面前，他不好说得更难听些。
我喉咙喑哑，不想与他解释半句。
当初我总以为够耀眼就能引得他的注意。
事实不然，只会让他厌烦。
我只行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为臣女费心。”
方嬷嬷笑着帮我簪上步摇。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再抬头看看云娇。
我的脸忍不住烧了起来。
云娇一袭藕粉色衣裙，裙裾下摆绣着大朵的芙蓉花，外套是毛绒滚边的比甲。
头上戴着攒金丝粉色珠花，面若芙蓉，笑眼弯弯。
整个人看起来娇俏乖巧，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精心娇养出来的。
而我，头上的步摇镶嵌着的那颗红宝石格外刺眼。
衬得我好似艳罗狱中的女鬼一般。
我自行惭愧。
她笑眯眯地看向我。
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怜悯。
6太后想为我和萧靖赐婚。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道：“禀太后，清寻想再守几年**。”
就算是终身不嫁，我也绝不会和萧靖绑在一起。
身旁的羊角宫灯晦暗不明。
我头疼得厉害，便去偏殿休息。
没想到萧靖后脚也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跪地行礼。
脚下是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
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萧靖就那样拧着眉看着我。
“清寻，你到底怎么了？”
他蹲下，强迫我直起身子。
我仍旧垂眸，不敢直视他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
真可笑，我竟然在他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焦急。
“太子殿下，臣女无事。”
我嘴上虽这样说，可实际上，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拼命抑制着。
手上的青筋暴起，好似要破裂开来一样。
“孤扶你去榻上。”
萧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仍旧下意识地逃避他，谁知身上根本就没有力气，向后摔去。
“太子殿下，君臣有别，这不是您常说的吗？”
我疼得蜷缩在地上，又挣扎着起身。
“清寻，你在嫌恶孤？”
萧靖面色不虞，站直身子，犹如高高在上的神一般睥睨着我。
“臣女不敢。”
我强撑着身子站起身来，与萧靖拉开了一些距离。
如今我只想离他远些。
更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萧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江清寻，看着孤，你少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云娇的样子，你学不来半分。”
“你一辈子也比不上她。”
萧靖像失控的狮子，看着我满眼凶狠。
我双眼失焦，就那样任由他摇晃着。
云娇那样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娇小姐，我是比不上。
可他被贬袁州的那两年。
云娇在哪呢？
我只觉得自己可笑。
当初竟跪了三天三夜，求着跟他吃苦。
或许那两年萧靖对我有些情意。
但这些在回京后，见到云娇后，都烟消云散了。
他对我只有忌惮。
萧靖还上前一步，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身后却传来了婢女的声音。
我认得，那是云娇的婢女。
萧靖抿了抿唇，他不容置辩：“我知道你带了止痛的药丸，给孤。”
我把手藏在宽大的袖中，死死攥着，忍着疼痛。
将手中的药丸递给他。
既然是太子的命令。
那我岂敢不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萧靖道：“云娇不小心扭伤了脚，痛得厉害。”
我愣在了原地，脑海中炸开了白光。
嗡嗡作响。
萧靖总是看重云娇的。
以前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只要是云娇讨要的，就没有我能留住的。
临走前，萧靖竟然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
京城这偌大的牢笼让我喘不过气。
我好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7三个月的疼痛，我或许是有了些免疫。
太后派了马车，我强撑着回江府。
刚到府中，九月就迫不及待地想找止痛药丸。
我喘着气，只觉呼吸之间都是痛的。
“别找了，药丸没有了。”
我让九月拿来了我的银针。
再次为自己施针止痛。
掀起袖子，胳膊上的血痕赫然是萧靖留下的。
我无暇顾及。
这次，下针七分，堪堪止住三分疼痛。
九月哭着为我煎了一碗安神汤。
我服下之后，翻来覆去良久，才没了意识。
第二日日上三竿，我才醒来。
九月满眼血丝地跪坐在床边。
她哭着道：“小姐，今日是十五，要是太子再不送药来，小姐肯定会被活活疼死的。”
我浑身无力，胃里像火烧一般。
头仿佛要爆炸了，整个人只能无力地瘫在床上。
是啊，蚀心毒每逢十五发作最为严重。
我的命，全然掌握在萧靖手中。
晚上，医女竟然将解药送来了。
她这次没有在我耳边说那些话。
我跪谢太子圣恩。
解药喝下果然不疼了。
九月开心得红了眼眶：“小姐这个月都能好过了。”
谁知那医女刚走。
我喉头便是一股腥咸吐了出来。
定睛一看，我被褥上全是殷红的血。
只是瞬间，我上半身只觉被火炙烤一般，下半身却如置冰窟。
冷热交织，蚀心毒也一并发作。
我这才后知后觉。
那根本就不是解药。
我看着身上的皮肤在一寸寸皲裂。
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眼前的视线模糊。
抬手一摸，满脸的血泪。
我抱着头栽倒在地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最终，我也是没死。
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我如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眼神空洞。
京城容不下我。
就算是要死，我也要埋骨他处。
8九月收拾好了行李。
她给我的身上裹了厚厚的棉衣。
外面又披上了毛茸茸的大氅。
我整个人久违地身上暖烘烘的。
刚进马车，就看到五皇子一身青绿色长袍。
他正烧着马车中的炭炉，暖意充满了整个车厢。
“清寻妹妹，你要走？”
“五哥，你也看到了。”
“萧靖容不下我，京城也容不下我。”
九月将我环住，我费力地拉起衣袖，哑着嗓子开口。
我自小养在宫中，与皇子们关系都尚可。
只是那时我眼中只有萧靖。
我记得，五皇子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人。
马车内暖意弥漫，萧淮安身上冷冽的竹香弥漫开来。
令人思绪清明。
我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骤缩。
拿在手中的火钳，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炭炉内炸出了一串的火星子。
“萧靖不会放你走的。”
萧淮安声音轻柔。
“就算是死，我也要离开京城。”
“我也派人去东宫求见，可萧靖避而不见，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所以我识趣地没有派人进宫，只盼着萧靖消了气，能让我好过几天。”
“可他呢，家宴过后，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
这么多年，我殚精竭虑，一直是在帮萧靖谋划。
他却觉得我是在逞强拔尖。
想要获得皇上的青睐。
萧淮安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火钳。
他弯腰出去，坐在了马车外面。
“五哥？”
外面风雪飘摇，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寒风灌进来像刀子般割在我的面庞上。
“好生坐着。”
马车缓缓行驶，萧淮安在赶车。
他说：“云娇说得对，是该让你吃点苦头。”
蚀心毒发，我差点活活疼死，终于心灰意冷。
后来，他看到别人为我题的对联双眸通红。
“清寻，你就算死，也只能与孤同葬。”
1京城第五次落雪时，太子萧靖终于来了江府。
谁人不知，曾经太子被贬，**小姐陪着太子度过了最苦的两年。
甚至为救太子，身中奇毒。
需要每月服用解药，才能压制余毒。
否则便会生不如死。
婢女九月要为我梳妆。
我看着镜子愣了神。
被蚀心毒折磨了三个月。
我已经人不人，鬼不鬼。
形销骨立，唇色苍白，面上细微的血丝遍布。
肌肤**之处，青紫一片。
瘦骨嶙峋，仿若骷髅一般，死气弥漫。
九月红了眼眶。
可我的心早如陈年枯井一般。
无半分涟漪。
以前那个才略无双、明艳动人的江清寻已经死了。
死在了萧靖断了我解药的那一日。
2九月扶着我去前厅时，萧靖已经在了。
他身姿颀长，身上披着墨黑的狐裘，正看院中的落雪。
没有我在他面前，他始终是那个光风霁月，受人敬仰的太子殿下。
若是从前，我定会欢喜地唤上一句“阿靖”。
但现在，我再也不敢肖想与他。
毕竟君臣有别。
我垂下眸子乖乖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九月搀扶着我，多走一步我身上都钻心地痛。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萧靖回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
“清寻？”
“臣女在。”
萧靖未叫起，我并不敢动。
身上的痛让我摇摇欲坠。
几乎将重量全压在了九月身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如萧靖所想的那样。
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张扬了。
纵使我与他一同长大，陪他被贬，救他性命又如何。
始终是君臣有别。
我毒发三个月，他不赐下解药，我就只能被折磨得如死狗一般。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是他教会我的。
萧靖面上有些不耐，自顾自地坐在了上座。
他并未多看我一眼。
“你身子一向好，却称病久居不出，父皇让我来看看你。”
是啊，我身子一向好。
可这三个月来，日日夜夜，每每毒发都恨不得自己死掉。
那些痛，好似有千万蚂蚁啃噬我的肺腑脑髓。
血液中仿佛浸了砒霜一般。
痛到深处，我已然控制不住自己。
嘶吼，翻滚，撞墙，泣血。
我多想就那样一刀了解自己。
但我不能。
我也是懂些医术的。
咬着牙为自己施针止痛。
开始试着自己研制解药。
一遍又一遍。
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我已别无他法。
争一争尚能有一丝希望。
我知晓萧靖是不愿意来看我的。
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而我只是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女。
“臣女叩谢太子，劳太子大驾。”
我颤颤巍巍跪下，地上冷得刺骨。
一旁的九月扶着我的手都在颤抖。
萧靖带着轻笑的声音传入耳中，话语间全是满意。
“停了几回解药，清寻是比从前懂分寸了。”
“果然，适时的疼痛，能让人清明几分。”
我谨小慎微地低着头。
脑海中回荡着的，是东宫医女的话。
她说：“你与太子殿下君臣有别，江大小姐莫要张狂，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既是女子，就不该在朝堂上奔走谋划，在皇上面前逞强拔尖。”
她日日都会来江府重复。
这些话如棍棒般重重地打在我身上。
上首的萧靖发话，我欲起身，却全身无力，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萧靖拢起披风从我身旁走过，带起一阵凉风。
他欲伸手拉我，我下意识地往后缩。
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倘若是以前，我怕是要欣喜坏了。
可现在，我再不想与萧靖有半分纠葛。
萧靖却忽然变了脸色，语气不善：“还这么任性？”
我惶恐地跪在地上，连连道：“太子恕罪。”
以前我只当是萧靖对我的偏爱。
三个月的痛早已让我醒悟。
我再也不会在他面前那样随性了。
身上重如千斤，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又蠢蠢欲动。
“既然喜欢跪着，那就跪着吧。”
“孤会向父皇回禀，你并无大碍。”
我不解，他不是喜欢我伏低做小吗？
为何又自顾自地怒了？
萧靖大抵是以为，我又像以前一样在给他使小性子吧。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会了。
3皇上得知我身体无虞，便宣我进宫参加家宴。
他命萧靖接我入宫。
我身上疼得厉害。
出门前，我服用了止疼的汤药。
只乞求能顺利度过家宴。
可出了门，并未见到萧靖的车驾。
只有他身旁的小厮候在门前。
小厮说：“江姑娘，太子说您身子刚好，走动走动有利于恢复。”
萧靖将车驾停在离江府有二里路的地方。
而今寒风萧瑟，大雪纷飞。
我头晕得厉害。
胃里难受得要呕出来。
医女的话不断在我耳边回荡。
“江小姐，长点记性。”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怎能任由你在他面前放肆？”
“现下只是给你一个教训。”
“你要知道，太子让你生你便生，太子一句话，你便立马能死。”
三个月的折磨。
已经让我筋疲力尽。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腿上传来。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路上积雪难行，九月扶着我，走两步便摔一下。
行人寥寥，却都侧目。
终于，到了萧靖车驾前。
我已经浑身冰凉，连骨头都是冷的。
我声音带着颤抖：“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良久，萧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清寻才懂些分寸，又开始拿乔，竟让孤等这么久。”
身体里的痛意在叫嚣，蚀心毒的滋味令我害怕。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臣女知罪，请太子责罚。”
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僵硬不可屈伸。
九月一同跪下，红着眼眶看向我。
“江清寻，你的傲气呢？”
萧靖一把掀开马车帘子，他莫名地又怒了。
马车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我不知所措。
我的傲气已经在无数次的毒发中磨平了。
那些疼痛和话，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我不该出头惹眼的。
一介骨女，要永永远远谨记本分。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太子殿下，天寒地冻，不如先让江***马车。”
侧目望去，是五皇子萧淮安的车驾。
他出去游学，今日特地赶回来参加家宴。
萧靖默许，我上了马车。
与他共处一室，我心中百般焦灼。
逼仄狭小的空间，暖烘烘的炭火。
让我头一抽一抽地疼。
身上的伤口开始发*，而后便是揪心的疼。
4席间，太后看到我瘦成这副模样，当场红了眼眶。
“我的寻儿，怎的瘦成这样了？”
我在后宫中，是养在她膝下的。
就连皇上皇后也是满眼心疼。
我像上回一样，用脂粉遮住了伤痕。
看着满桌子的菜，我胃里一阵翻涌。
这三个月，但凡是能吃进嘴里的，都会吐出来。
最后没有什么可吐了，最后便是胆汁混着血水。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蚀心毒发。
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痛意，我死死咬住了嘴唇。
指甲嵌在肉里，但我早已感受不到疼痛。
与蚀心毒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
极力忍耐下，我还是不小心碰翻了眼前的酒杯。
只见萧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而后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的心狠狠抖了一下，咬住舌尖。
想起身请罪，视线却已经模糊起来。
“想必是清寻妹妹病体未愈，皇祖母还是让她去偏殿稍作休息吧。”
还是萧淮安出面帮我解了围。
在偏殿，我谢绝了太后身边的方嬷嬷。
独自在偏殿服下了一枚止痛的药丸。
这才让我恢复了神志。
5饭后，太后让我前去她宫中挑些料子与首饰。
萧靖竟带着云娇也去了。
他以往就是喜欢云娇那个性子的。
纵使我追在他身后多年，为他谋划。
却始终得不到一句真切的回应。
他总是会说：“清寻，你要是像云娇一样懂事就好了。”
我垂眸站在边上。
就连太后喊我上前，我也是小心翼翼地。
尤其是在萧靖面前，我尽量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眼前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绫罗绸缎和珍宝头面。
太后心疼地拉着我的手。
她让萧靖替我挑。
我乖巧地垂首，明白太后的心思。
但心中却忍不住地恶心。
只要想想将他挑的东西穿戴在身上。
我就难受得要呕出来，浑身发冷汗。
萧靖挑了一担石榴红的料子。
以及一只镶嵌了红宝石的金步摇。
他眸子漆黑如墨，扫了一眼我的装扮。
“你不是一向喜欢明艳的颜色？”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靖定是觉得我又在故意**。
我今日穿了一身青色。
以往纵使他暗示了多次。
我也还是喜欢穿那些耀眼夺目的颜色。
只不过是在太后面前，他不好说得更难听些。
我喉咙喑哑，不想与他解释半句。
当初我总以为够耀眼就能引得他的注意。
事实不然，只会让他厌烦。
我只行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为臣女费心。”
方嬷嬷笑着帮我簪上步摇。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再抬头看看云娇。
我的脸忍不住烧了起来。
云娇一袭藕粉色衣裙，裙裾下摆绣着大朵的芙蓉花，外套是毛绒滚边的比甲。
头上戴着攒金丝粉色珠花，面若芙蓉，笑眼弯弯。
整个人看起来娇俏乖巧，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精心娇养出来的。
而我，头上的步摇镶嵌着的那颗红宝石格外刺眼。
衬得我好似艳罗狱中的女鬼一般。
我自行惭愧。
她笑眯眯地看向我。
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怜悯。
6太后想为我和萧靖赐婚。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道：“禀太后，清寻想再守几年**。”
就算是终身不嫁，我也绝不会和萧靖绑在一起。
身旁的羊角宫灯晦暗不明。
我头疼得厉害，便去偏殿休息。
没想到萧靖后脚也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跪地行礼。
脚下是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
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萧靖就那样拧着眉看着我。
“清寻，你到底怎么了？”
他蹲下，强迫我直起身子。
我仍旧垂眸，不敢直视他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
真可笑，我竟然在他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焦急。
“太子殿下，臣女无事。”
我嘴上虽这样说，可实际上，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拼命抑制着。
手上的青筋暴起，好似要破裂开来一样。
“孤扶你去榻上。”
萧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仍旧下意识地逃避他，谁知身上根本就没有力气，向后摔去。
“太子殿下，君臣有别，这不是您常说的吗？”
我疼得蜷缩在地上，又挣扎着起身。
“清寻，你在嫌恶孤？”
萧靖面色不虞，站直身子，犹如高高在上的神一般睥睨着我。
“臣女不敢。”
我强撑着身子站起身来，与萧靖拉开了一些距离。
如今我只想离他远些。
更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萧靖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江清寻，看着孤，你少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云娇的样子，你学不来半分。”
“你一辈子也比不上她。”
萧靖像失控的狮子，看着我满眼凶狠。
我双眼失焦，就那样任由他摇晃着。
云娇那样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娇小姐，我是比不上。
可他被贬袁州的那两年。
云娇在哪呢？
我只觉得自己可笑。
当初竟跪了三天三夜，求着跟他吃苦。
或许那两年萧靖对我有些情意。
但这些在回京后，见到云娇后，都烟消云散了。
他对我只有忌惮。
萧靖还上前一步，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身后却传来了婢女的声音。
我认得，那是云娇的婢女。
萧靖抿了抿唇，他不容置辩：“我知道你带了止痛的药丸，给孤。”
我把手藏在宽大的袖中，死死攥着，忍着疼痛。
将手中的药丸递给他。
既然是太子的命令。
那我岂敢不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萧靖道：“云娇不小心扭伤了脚，痛得厉害。”
我愣在了原地，脑海中炸开了白光。
嗡嗡作响。
萧靖总是看重云娇的。
以前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只要是云娇讨要的，就没有我能留住的。
临走前，萧靖竟然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
京城这偌大的牢笼让我喘不过气。
我好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7三个月的疼痛，我或许是有了些免疫。
太后派了马车，我强撑着回江府。
刚到府中，九月就迫不及待地想找止痛药丸。
我喘着气，只觉呼吸之间都是痛的。
“别找了，药丸没有了。”
我让九月拿来了我的银针。
再次为自己施针止痛。
掀起袖子，胳膊上的血痕赫然是萧靖留下的。
我无暇顾及。
这次，下针七分，堪堪止住三分疼痛。
九月哭着为我煎了一碗安神汤。
我服下之后，翻来覆去良久，才没了意识。
第二日日上三竿，我才醒来。
九月满眼血丝地跪坐在床边。
她哭着道：“小姐，今日是十五，要是太子再不送药来，小姐肯定会被活活疼死的。”
我浑身无力，胃里像火烧一般。
头仿佛要爆炸了，整个人只能无力地瘫在床上。
是啊，蚀心毒每逢十五发作最为严重。
我的命，全然掌握在萧靖手中。
晚上，医女竟然将解药送来了。
她这次没有在我耳边说那些话。
我跪谢太子圣恩。
解药喝下果然不疼了。
九月开心得红了眼眶：“小姐这个月都能好过了。”
谁知那医女刚走。
我喉头便是一股腥咸吐了出来。
定睛一看，我被褥上全是殷红的血。
只是瞬间，我上半身只觉被火炙烤一般，下半身却如置冰窟。
冷热交织，蚀心毒也一并发作。
我这才后知后觉。
那根本就不是解药。
我看着身上的皮肤在一寸寸皲裂。
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眼前的视线模糊。
抬手一摸，满脸的血泪。
我抱着头栽倒在地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最终，我也是没死。
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我如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眼神空洞。
京城容不下我。
就算是要死，我也要埋骨他处。
8九月收拾好了行李。
她给我的身上裹了厚厚的棉衣。
外面又披上了毛茸茸的大氅。
我整个人久违地身上暖烘烘的。
刚进马车，就看到五皇子一身青绿色长袍。
他正烧着马车中的炭炉，暖意充满了整个车厢。
“清寻妹妹，你要走？”
“五哥，你也看到了。”
“萧靖容不下我，京城也容不下我。”
九月将我环住，我费力地拉起衣袖，哑着嗓子开口。
我自小养在宫中，与皇子们关系都尚可。
只是那时我眼中只有萧靖。
我记得，五皇子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人。
马车内暖意弥漫，萧淮安身上冷冽的竹香弥漫开来。
令人思绪清明。
我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骤缩。
拿在手中的火钳，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炭炉内炸出了一串的火星子。
“萧靖不会放你走的。”
萧淮安声音轻柔。
“就算是死，我也要离开京城。”
“我也派人去东宫求见，可萧靖避而不见，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所以我识趣地没有派人进宫，只盼着萧靖消了气，能让我好过几天。”
“可他呢，家宴过后，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
这么多年，我殚精竭虑，一直是在帮萧靖谋划。
他却觉得我是在逞强拔尖。
想要获得皇上的青睐。
萧淮安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火钳。
他弯腰出去，坐在了马车外面。
“五哥？”
外面风雪飘摇，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寒风灌进来像刀子般割在我的面庞上。
“好生坐着。”
马车缓缓行驶，萧淮安在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