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雁鸣渊
,沈清辞是嫁入晋王府第三年才知道的。。头顶的瓦片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正对着那张摇摇欲坠的床榻。腊月的风裹着碎雪,蛇一样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像块冰,久久不化。,盯着那片漏进来的天光。,白皑皑的雪。落在这方寸之地,倒比外头那个吃人的世界干净些。“娘娘,喝口热水吧。”,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丫头跪在榻前,捧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水早就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举着,手抖得碗沿磕在瓷上,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没接。。
三天前,最后一拨人来过。
是晋王府的旧人——她曾以礼相待的管家,赏过银子的婆子。他们奉了新王妃的命,来取她的命。
“沈氏,这是殿下的意思。”
管家垂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榻上飘。
沈清辞记得自已笑了。
殿下。
她的夫君,她十六岁那年满心欢喜嫁的晋王慕容琰。他曾握着她的手说“此生不负”,曾在宫变后拥着她道“清辞,朕若为帝,你便是后”。
可后来她才懂,他要的从来不是她。
是沈家的兵权,是她父亲麾下的十万铁骑。当父亲战死,兵权尽归晋王,她这个正妃便成了碍眼的绊脚石。而她那位好庶妹沈清瑶,则成了他身边的新宠。
“姐姐放心去吧。”那日沈清瑶来送毒酒,笑得温柔如水,“父亲的事,殿下会替他**的——不过是死后哀荣罢了,姐姐在九泉之下,莫要挂念。”
死后哀荣。
沈清辞想起父亲染血的铠甲被抬回京城时,城门洞开,万民跪迎。皇帝亲自主持祭奠,追封镇国公,谥号“忠武”。
多风光。
可谁还记得,那铠甲里的人是被自已人从背后捅的刀子?谁又知道,那个“忠武”将军临死前,喊的是“清辞,快走”?
冷风又灌进来,沈清辞咳了一声,撕心裂肺。
青竹连忙放下碗来扶她,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抖得厉害。沈清辞靠在榻上,望着这个小丫鬟——陪她嫁进王府时不过十二岁,如今也十八了。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青竹。”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娘娘?”
“还记得吗,”沈清辞望着那道裂缝,“那年我落水,是你第一个跳下来救的我。”
青竹一愣,随即哭出声来:“娘娘别说这些,奴婢……”
“我记得。”沈清辞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刚从水里捞起来,冷得发抖。你抱着我哭,说‘姑娘别怕,奴婢在’。”
青竹哭得说不出话。
沈清辞闭上眼。
十五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没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那时候她以为庶妹沈清瑶是真的柔弱,以为慕容琰是真的温润如玉。
那时候她多蠢。
蠢到把自已的底牌都亮给他们看,蠢到把母亲留下的嫁妆都拿出来给慕容琰招兵买马,蠢到最后被关进这冷宫时,还在想“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他没来。
他不会来。
他来的时候,是来送她上路的。
“青竹。”
“娘娘?”青竹抬起泪眼。
“若有来生,”沈清辞一字一顿,像在咬碎一口银牙,“我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窒息感忽然一轻。
她看见自已从榻上坐起来,看见青竹伏在榻边大哭,看见榻上的自已闭着眼,脸上还留着那个极淡的笑。
她死了。
沈清辞飘在半空,望着那具冰冷的尸身,竟没太多悲伤。
死便死了吧。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父亲枉死,不甘心母亲郁郁而终,不甘心青竹陪她一起赴死,不甘心那些害她的人,此刻正在外头享受荣华富贵。
她想看最后一眼。
念头方动,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荡开。冷宫的破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晋王府正殿的灯火辉煌。
她看见了慕容琰。
他穿着明黄的袍子,坐在上首举杯,笑得志得意满。
她看见了沈清瑶。
她的好妹妹,如今已是皇后,依偎在萧景琰身侧,笑得温柔如水。
她甚至还看见了柳贵妃——不,如今该叫太后了。母子相视而笑,眉眼间满是得意。
真热闹。
沈清辞飘在殿外,望着满堂欢笑,忽然想笑。
这就是她前世拼尽一切护着的人。
这就是她瞎了眼爱过的人。
“不甘心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辞猛地回头——
身后是一片茫茫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若给你重来一次,”那声音又问,“你待如何?”
重来一次?
沈清辞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雪,却又烈得像焚尽一切的火。
“若能重来——”
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我沈清辞,定要撕碎那些人的假面,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白光骤然暴涨。
沈清辞只觉得身子一沉,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下去。
冷。
彻骨的冷。
耳边传来水声,有人在尖叫——
“不好了!大小姐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