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琮迷局:文物修复师的逆光之恋

玉琮迷局:文物修复师的逆光之恋

分类: 悬疑推理
作者:苏梨漫
主角:苏漫,周慕诚
来源:fanqie
更新时间:2026-02-22 12:09:29
开始阅读

精彩片段

《玉琮迷局:文物修复师的逆光之恋》这本书大家都在找,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苏漫周慕诚,讲述了​,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在漆黑中切割出一块梯形的光域。光域边缘渐渐晕开,融进走廊深处不见底的黑暗里。空气中有股特有的气味——蒸馏水微甜的气息,混合着陈旧木料、化学试剂,还有时间本身的味道。那是无数文物在此停留时留下的印记,看不见,却能在每一次呼吸中感知。,像怕惊醒什麼。,再是右手。乳白色的丁腈手套从指间褪下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在过份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是手套边...


,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在漆黑中切割出一块梯形的光域。光域边缘渐渐晕开,融进走廊深处不见底的黑暗里。空气中有股特有的气味——蒸馏水微甜的气息,混合着陈旧木料、化学试剂,还有时间本身的味道。那是无数文物在此停留时留下的印记,看不见,却能在每一次呼吸中感知。,像怕惊醒什麼。,再是右手。*白色的丁腈手套从指间褪下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在过份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是手套边缘压出来的。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响——连续七个小时保持同一姿势,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掌心贴上后颈。,那块肌肉已经硬得像石头。她用指腹用力按压,疼得微微吸气。闭眼的瞬间,黑暗里浮动着光斑,是长时间注视强光后的视觉残留。那些光斑跳跃着,逐渐聚合成玉琮的形状——外方内圆,青玉质地,四角的人面纹在记忆里沉默地凝视着她。。,良渚文化玉琮“YZ-07”静静立着,像从时间深处浮出的岛屿。冷白灯光从斜上方洒下,在玉的表面铺开一层**般的光泽。那不是单纯的反光,而是古玉特有的“质光”——仿佛光不是照在表面,而是从玉的内里微微透出来的。青色也不是单一的青,深处有云絮状的灰白沁,边缘过渡处又隐隐透出褐红,那是五千年泥土与时间的馈赠。
明天就要送展的六件核心文物之一。

三小时前才从库房提出。

“运输途中外包箱意外磕碰,需要做紧急状态评估。”周慕诚副馆长是这么说的。他站在修复室门口,没完全进来,半边身子还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苏老师,你手艺最细。”他说话时微微笑着,眼角皱纹堆叠出习惯性的弧度,“今晚辛苦一下。只是常规检查,没问题的话做个表面养护就行,明天一早布展组就来取。”

苏漫当时点了头,没说别的。

在省博修复部工作五年,她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不该问的别问。尤其当**对象是周慕诚时——这位以“高效”和“大局观”著称的副馆长,最不喜欢的,就是节外生枝。

文物交接的流程比平时简化了许多。没有层层签字的表单,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记录。周慕诚亲自抱着特制保管箱进来,打开,取出玉琮,放在她工作台的黑丝绒上。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某种急于完成任务的匆忙。

“那就拜托了。”他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手在门框上停顿了一秒,“辛苦。”

门关上后,修复室重新陷入寂静。苏漫站在原地,看着那尊玉琮,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倒映着她和玉琮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时空的幽灵在此相遇。

现在,七个小时过去了。

她重新戴上手套的动作像一种仪式。

先从工具架底层取出相机——不是普通的数码相机,而是专门用于文物记录的微单,配百微镜头。机身已经磨得发亮,握把处皮革有深深的手指凹陷。这部相机跟了她四年,拍过三百多件待修复的文物,每一件的数字档案里,都有它的印记。

她打开三脚架,调节高度,镜头与玉琮中心齐平。标尺是特制的,黑白相间的刻度在灯光下清晰得有些刺眼。她调整了三次,才让标尺与玉琮边缘完全平行。

然后她关掉了房间所有其他光源。

无影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她站在阴影里,通过取景器观察。玉琮在取景框中被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表面的磨痕,沁色的过渡,棱角处细微的崩缺——那是五千年使用与埋藏留下的真实印记。

快门声响起。

咔嗒。咔嗒。咔嗒。

声音在寂静中规律地炸开,像心跳,又像某种倒计时。正面、侧面、俯视、四十五度角……每个角度三张,曝光补偿微调,确保高光不过曝,阴影不丢失细节。这是修复师的基本功:记录。在动手之前,必须完整记录文物的每一个状态,因为每一次触碰,都可能是对原始信息的破坏。

拍完最后一张,她直起身,颈椎再次发出**的声响。她没理会,而是将照片导入电脑,用专业软件快速浏览。放大,检查焦点,确认每一张都清晰可用。色温校准到5***K——这是最接近正午自然光的色温,能最真实还原文物的色彩。

然后她才真正开始“看”这件玉琮。

不是用修复师的眼睛,而是用匠人的眼睛。

她先从工具架上取下那把特制的獾毛刷。刷子装在樟木盒里,盒盖上刻着小小的“苏”字——这是她师父退休前送她的。獾毛是师父亲自挑选的,每一根都在显微镜下检查过毛尖,确保圆润无分叉。这样的刷子,全中国不会超过十把。

她左手轻轻扶住玉琮的底座——不是直接触碰玉身,而是透过黑丝绒衬布托住下方的海绵支架。右手持刷,从玉琮顶端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轻扫。

灰尘在光束中飞扬。

那是极细微的颗粒,在强光下现形,像宇宙中的星尘。有些是库房储存时落下的,有些是运输途中震出的,还有些,可能是从五千年前一路携带而来的——微小的土壤颗粒,曾经的植物孢子,甚至可能有人类触摸留下的、早已干涸褪去的油脂分子。

她扫得很耐心,一圈,又一圈。刷毛与玉表接触时几乎无声,只有最专注时才能听见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清理到玉琮中段时,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她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半秒。

那里有一条淡淡的阴影。

很淡,淡得像光线开的玩笑,或是眼睛长时间工作后产生的幻觉。苏漫闭上眼睛,深呼吸,数到五,再睁开。

阴影还在。

它贴着玉琮的棱线走向,几乎与棱线平行,长度约两厘米。不是直线,而是有极其微妙的弧度,仿佛顺着玉琮表面的自然起伏。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无影灯的角度变了,从左侧四十五度角照射。阴影还在,但似乎……浅了一些?

“磕碰导致的内部隐裂?”

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话音落下后,寂静迅速涌回,仿佛被惊扰的水面重新恢复平整。

她放下獾毛刷,从工具架中层取出强光手电。不是普通手电,而是文物修复专用的冷光LED手电,光斑直径可调,色温恒定。她调到最小光斑,拇指大小的冷白光斑精确地落在阴影位置。

然后她关掉了无影灯。

黑暗中,只有手电的光束像一把利剑,刺穿玉琮的青玉质地。透射光在玉内均匀扩散,形成温润的光晕——良渚玉琮用的透闪石软玉,质地细腻,透光性良好。如果是内部裂隙,光晕会有不规则扩散或暗区,就像玻璃上的裂痕会扭曲透过它的光线。

但光晕很均匀。

均匀得……过分完美。

苏漫皱起眉。她关掉手电,在黑暗中坐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了修复室另一侧的日光灯。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启动时的闪烁让整个房间明灭了几下才稳定下来。漫射光环境下,那条阴影几乎看不见了——不,不是看不见,是融进了玉琮表面的自然纹理里,成了无数细微磨痕中的一道。

古怪。

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关掉日光灯,再次打开无影灯。这次她换到右侧照射。阴影仍在,但位置似乎……有微妙偏移?不,不是偏移,是阴影本身的“质感”变了。从左侧照时,它像一道浅浅的凹陷;从右侧照时,却更像一道微微凸起的脊线。

这不是玉质内部的色带。色带是矿物成分的天然分布,不会因光线角度变化而“移动”,更不会在透射光下消失。

苏漫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这是修复师的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来自数千小时与文物面对面相处积累的经验。当某样东西“不对劲”时,身体会比大脑更先知道。

她起身,走到修复室北墙那一整排的工具柜前。

柜子是老式的铁皮柜,墨绿色油漆已经斑驳,把手处磨得发亮。她打开第三个柜门,里面不是馆里配发的标准工具,而是她个人的收藏——或者说,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宝贝”。

最上层是一个黄花梨木盒,打开,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整齐排列着六支探针。从粗如发簪到细如针尖,材质各不相同:最粗的是象牙,中间三支是不同硬度的合金,最细的两支,尖端是圆润的玛瑙球。

这是修复师最古老也最可靠的工具:触觉。

在仪器普及之前,老一辈的修复师就是靠这些探针,靠指尖传递的细微触感,来判断文物的状态。裂隙的深度、补配的边界、作旧的破绽……仪器可以给出数据,但触觉能告诉你仪器说不出的东西——比如,那道痕迹是仓促留下的,还是从容不迫的;是带着敬畏,还是带着贪婪。

苏漫选了中等粗细的那支玛瑙球探针。

回到工作台前,她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这是师父教的:当你需要极致的专注时,先把身体调整到最平静的状态。心跳要稳,呼吸要匀,手要完全放松。

然后她才睁开眼睛。

左手轻轻扶住玉琮——不是握住,而是用五指虚托,指尖透过黑丝绒感受玉琮的轮廓。触手温凉,这是上好古玉的特征。新玉或仿品摸上去往往是“死凉”或“僵冷”,而真正的古玉,因为长期与人接触、与环境互动,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温润感”——不冷不热,像有生命的温度。

她右手持探针,三指捏住尾端,像执毛笔那样,手腕悬空。

玛瑙球的直径只有1.2毫米,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水银。她将球端轻轻贴在那道阴影的起始点——没有用力,只是接触。重量完全来自探针本身的27克,她的手指只是引导,不施加任何压力。

然后,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

探针在平滑的玉面上滑动。最初的半厘米,完全平滑,玛瑙球滚过的感觉像是划过最细腻的丝绸。苏漫甚至能感觉到玉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观起伏——那是五千年前匠人用解玉砂一点点磨出来的痕迹,有方向性,有节奏感。

然后,极轻微的“卡顿”感通过玛瑙球传来

不是声音,是振动。微乎其微的振动,从探针尖端传到指尖,再传到神经末梢。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平静的水面点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苏漫屏住呼吸。

她没停,继续向前。又是平滑的移动,大约五毫米后,第二次“卡顿”。再五毫米,第三次。

三次。均匀分布在两厘米的长度上。

她退回起点,再次尝试。这次更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探针在移动。玛瑙球再次滚过那三个点:咔。咔。咔。

不是一次“卡”,是三次。精确的等距分布

她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考古学家发现地层异常时的兴奋,侦探发现关键线索时的专注,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那种不安像水底的暗流,表面上平静,深处却在搅动。

她放下探针,动作依然很轻,但指尖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打开工作台下方的保险柜需要两道程序:钥匙旋转,密码输入。柜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里面分层摆放着她的个人设备——有些甚至比馆里配的更精良,是她这些年自费购置的。修复师的工资不高,这些设备花了她大部分积蓄。

但她从不后悔。

最上层是一个铝合金手提箱,打开,里面是定制海绵内衬,嵌着各种精密仪器。她取出一支钢笔大小的电子放大镜——看起来像普通钢笔,但前端是直径2毫米的微型镜头,放大倍数50-200倍可调

U**接口连接电脑,打开专用软件。

屏幕亮起,黑色的界面跳出“文物显微记录系统”的字样。她点击“实时影像”,屏幕上出现模糊的画面,然后逐渐清晰。

镜头对准阴影区域。

放大五十倍。

青玉的纤维交织结构在屏幕上展开,像一片微缩的森林。透闪石的晶体呈纤维状排列,这是软玉的典型特征。沁入的褐红色土沁沿着晶体间隙渗透,形成毛细血管般的网络——那是五千年的埋藏,土壤中的矿物质一点点置换玉中的成分,留下的时间印记。

她移动镜头,沿着阴影扫描。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现。阴影在放大镜下依然只是阴影,没有明显的边界。她调整焦距,景深变浅,**虚化,焦点在玉表上下微调…

然后,在某个特定的焦平面上,它现形了。

苏漫的手定住了。

她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

那道“阴影”,在放大一百倍时,现出了真容:一条极其细微的凹痕。宽度不超过三十微米——人类头发直径的三分之一。深度可能只有十微米左右,浅得就像用最锋利的刀片,在玻璃表面轻轻划了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关键是痕迹的边缘。

在百倍放大下,边缘锐利得惊人。不是自然磨损的柔和过渡,而是清晰的几何线条,两侧近乎平行,底部平整。那是机械切割特有的规整度——只有现代精密工具才能达到的精度。

而且,痕迹内部的光泽度与周围玉表有差异。

苏漫调出软件的显微光度分析功能。一个十字光标出现在屏幕上,随着鼠标移动。她将光标移到痕迹外部,点击取样。

数值跳动:63.7%,62.3%,**.1%,62.9%……

光反射率在62%-**%之间波动。这是自然风化打磨形成的均匀范围——古玉表面经过数千年的微磨损,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柔光”,反射率在一定范围内自然起伏。

然后她将光标移到痕迹内部。

取样。

数值稳定在58.2%。再次取样:58.1%。第三次:58.3%。

稳定得可怕。

苏漫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做得有些艰难,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的凝视中用尽了。修复室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推理、排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道痕迹形成后,被人为做旧处理过。用极细的研磨膏或化学剂轻微腐蚀过内壁,以降低光反射率,模拟自然磨损——想法很聪明,但现代工艺的均匀性,在仪器下露出了马脚。自然的磨损不会这么均匀,不会这么“完美”。

这不是运输磕碰造成的。磕碰会产生贝壳状断口、放射状裂纹,受力点会有材料堆积或缺失,绝不会形成如此规整的线性切割痕

也不是古代使用痕迹。良渚时期,匠人用兽皮、竹片、解玉砂一点点琢磨玉料,耗时数年才能完成一件玉琮。他们不可能做出宽度三十微米、深度均匀的切割——那个时代没有这样的工具,更没有这样的需求。

更不可能是现代修复痕迹。如果是修复师做的,一定会记录在案,而且会留下更明显的处理印记——填补材料、粘接痕迹、颜色调整……这道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刻意不想被人发现。

那它是什么?

为什么要在国宝级文物上,留下这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用的是什么工具?金刚石线锯?激光?***?为什么要切得这么浅?只在表面留下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标记?测量?取样?还是某种尝试?

苏漫突然想起接手时周慕诚的话。

“只是常规检查,没问题的话做个表面养护就行,明天一早布展组就来取。”

明天一早。

她猛地转头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47。

距离布展组来取,还有八小时十三分钟。

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

修复室在文保中心大楼的四层,窗外是博物馆的后院。这个时间,主馆区早已闭馆,只有几盏景观灯还亮着,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更远处,城市的霓虹被夜雾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大部分写字楼已经暗去,只剩零星的窗户还亮着——那是和苏漫一样,在深夜里独自工作的人。

文保中心大楼独立于主馆区,是一栋老式建筑,墙皮有些剥落,爬山虎在夏季会覆满西墙。此刻整层楼只有她这一盏灯还亮着,走廊深处完全浸在黑暗里。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正从门缝下、从窗隙间,一点点渗进房间。

苏漫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情绪都排出去。但吐完之后,那股沉重感还在,甚至更清晰了。

她坐直身体,开始*作。

先保存所有图像数据。不是简单保存,而是按照最严格的档案标准:RAW格式原始文件,TIFF格式工作文件,JPEG格式预览文件。每一套文件都标注日期、时间、文物编号、检查项目。

然后加密。

她用的不是馆里的通用加密,而是一个自建的加密算法——师父教的,老一辈修复师传下来的方法。原理很简单:将文件分割成多个碎片,用不同的密钥分别加密,再分散存储。只有知道全部密钥和碎片位置的人,才能重组文件。

她备份到两个独立的移动硬盘。一个是黑色金属外壳,已经用了三年,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另一个是全新的,还没来得及贴标签。两个硬盘都做完备份后,她将黑色的那个放进工具柜最深处,新的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起身,走到修复室角落的盆栽旁——那是一棵龟背竹,长势很好,宽大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她拨开土壤表层,将移动硬盘放进一个防水密封袋,埋入土中,再小心地将土壤复原。

做完这些,她关掉电子放大镜,收拾好所有个人设备,放回保险柜,锁好。

回到工作台前,她看着那尊玉琮。

它依然静立在那里,在灯光下庄重而神秘。五千年前,良渚的匠人选取最好的玉料,用最简陋的工具,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时间,才将它打磨成型。它可能见证过祭祀的庄严,被祭司的双手捧起,朝向天空;可能被埋入王者的墓穴,陪伴灵魂去往来世;然后在泥土中沉睡五千年,直到某一天,考古人员的手铲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它的土层。

五千年。

而现在,它身上多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宽度三十微米的伤口。

现代人留下的伤口。

苏漫从工具架上取下一瓶养护液。深棕色玻璃瓶,标签是她手写的:“中性玉石养护液,*H7.2,2021年6月配制”。打开瓶盖,气味很淡,有股淡淡的松节油清香。

又取出一块全新的鹿皮。

鹿皮是师父教她准备的——不是市场上卖的那种,而是真正的鞣制鹿皮,柔软如丝绸,吸水性极佳。师父说,好的修复师要像了解自已的皮肤一样,了解每一种材料的特性。这块鹿皮她准备了半年,先用温水浸泡,手工鞣制,再阴干,最后用玉石反复摩擦,直到皮面光滑如镜。

她蘸取少量养护液,开始轻轻擦拭玉琮表面

这是修复师的基本功,也是某种修行。手法要稳——手腕不能抖,力度要均匀;要匀——每一寸玉表都要照顾到,不能有遗漏;要轻——像是在**婴儿的皮肤,或者,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鹿皮划过玉琮的顶端,顺着棱线向下。养护液在玉表形成极薄的保护膜,同时让玉质显得更加温润,那些沁色仿佛活了过来,在深处微微流动。

擦到中段时,她的动作停了。

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身体再次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指僵住了,鹿皮停在玉表,养护液慢慢渗开。

不对。

她缓缓移动鹿皮,向左偏移五毫米。

在那里,在刚才那条痕迹的垂直方向,还有一条平行的阴影。同样的长度,同样的走向,同样的……规整度。

两条线。

不是一道痕迹,是两道。而且它们不是随意分布的——从位置关系看,它们可能是一个“十”字的两笔,或者一个更大图案的局部。

苏漫放下鹿皮。

她没有再去拿电子放大镜,没有再做任何检测。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玉琮,注视了很长时间。

灯光在玉的表面流淌,那些简化的人面纹在光影中微微晃动。四张脸,朝向四个方向,眼睛是两个圆圈,嘴巴是一条横线。极简的线条,却蕴**巨大的力量——那是良渚人对神灵的想象,对祖先的崇拜,对宇宙秩序的理解。

它们沉默着,看了五千年

现在,它们也在看着她。

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沉默的见证。

苏漫突然想起三年前。

也是类似的深夜,也是类似的发现。那时她刚转正不久,在修复一批汉代漆器时,发现其中一件的修补工艺不对——用的不是传统的生漆,而是现代化学粘合剂。她上报了,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最后的结果是:那批漆器被暂停展出,送去做进一步检测;而她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被边缘化了。重要的文物不再交给她,学术会议没有她的名额,年终评优也落了空。

周慕诚当时找她谈话,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苏老师,你的专业精神值得肯定。但在博物馆工作,有时候需要……大局观。一件文物的真伪很重要,但一个展览的顺利举办,让更多公众接触到文化,也很重要。我们要学会平衡。”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

可是现在……

她看向玉琮,看向那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最后,她拿起手机。

不是工作手机,是私人手机。黑色的旧款,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她打开相机,没有开闪光灯,对着玉琮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玉琮的轮廓在黑色衬布上像一个青色的谜。那些精细的纹饰都糊成了色块,只有整体的形状还能辨认。

她点开编辑工具,选择画笔,颜色选最醒目的红色

然后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玉琮中段那片区域——那个藏着两道痕迹的位置。红圈在模糊的照片上格外刺眼,像伤口,又像标记。

她退出编辑,打开通讯录。

手指滑动屏幕,名字一个个掠过。同事、朋友、家人……最后停在一个备注为“邱教授”的号码上。

邱明达,**大学考古系退休教授,国内玉器鉴定领域的泰斗。也是她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带她入行的引路人。师父退休前说过:“如果遇到真正解不开的难题,可以找邱老师。他是少数还能说真话的人。”

苏漫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昏暗的修复室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指尖微微颤抖,像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她想起邱教授的样子。七十多岁的老人,瘦,但精神矍铄。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他常说:“文物不会说谎。它会告诉你所有真相,只要你愿意听,听得懂。”

她会怎么问?

“邱老师,我遇到一件玉琮,上面有两道现代切割痕迹,但明天就要展出了,我该怎么办?”

老人会怎么回答?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的反应: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问一系列问题——痕迹的具体参数?分布规律?做旧手法?保管流程?每一个问题都会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表象,直抵核心。

然后呢?

然后她会说出周慕诚的名字,说出“明天一早就要取走”,说出“只是常规检查”的交待。邱教授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疏忽,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她可能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电话一旦拨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两公里外老教堂的钟楼,每到整点就会敲响。午夜了。钟声穿**雾,穿过高楼缝隙,微弱地传到修复室,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

咚。咚。咚。咚……

十二下。

苏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23:59跳到00:00。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布展组来取玉琮的时间,从“明天”变成了“今天”。

她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手指从屏幕上移开,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的脸也隐入了阴影

将玉琮轻轻放回特制的海绵支架,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在完成某种告别仪式。然后盖上防尘罩——透明的亚克力罩,边缘有密封胶条。罩子落下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是叹息。

她关掉了无影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不是完全的黑暗——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门上方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深海里的磷火。还有电脑待机指示灯,一点红色,规律地明灭。

苏漫在黑暗里站着。

站了多久?她不知道。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呼吸声在耳边回响,一起一伏,像潮汐。

她能闻到养护液残留的淡淡气味,能闻到鹿皮的动物膻味,能闻到自已的汗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汗,手心是湿的,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

最后,她轻声说:

“这痕迹……太规整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惊人。

“规整得……像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消散在黑暗里,没有回音。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台隐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抽屉上——那个存有加密移动硬盘的抽屉

指示灯正以极慢的频率闪烁着红光。

一下。停顿。又一下

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像在等待

她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涌进修复室。她没有再回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咔嗒。

章节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