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辞的九霄
第1章
,染红了万凤山的七十二道飞瀑。,赤足踩在清凉的溪水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清朗,笑起来时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像这山里未经世事的清风。“九霄!还不快回来!”,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急促。,看见夕阳下,守山五十年的长生爷爷拄着那根老藤杖,站在“凤鸣石”上。山风卷起他灰白的长须,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个纵跃攀上溪边巨石。他自幼在山中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
往日这个时辰,山雀该归林了,可今日林间一片死寂。连瀑布的水声都显得格外空洞。
“长生爷爷,怎么了?”
凤九霄落到凤长生身旁,这才看清老人的脸色。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青石,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血色残阳。
“宗主……走了。”凤长生声音嘶哑。
凤九霄一愣:“走了?去哪了?”
“西去了。”凤长生转过身,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三个时辰前,在‘栖凤洞’坐化的。按宗规,本该封山七日,但……”
话音未落,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哨响。
那是万凤山预警的“凤唳哨”,非大敌来犯不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哨声如暴雨般炸开!
“来得好快。”凤长生冷笑一声,手中藤杖重重顿地,“九霄,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立刻去后山‘洗剑潭’,潭底有块青石板,推开它,下面有条密道,直通山外。”
“我不走!”凤九霄急了,“出什么事了?谁来犯山?我去喊师兄们——”
“来不及了。”凤长生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着,那些人不是冲着万凤山来的,是冲着宗主守护的那件东西来的。那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什么东西?”
凤长生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凤九霄手里。玉佩呈凤形,通体赤红,触手温润如活物。
“这是‘血凤佩’,是信物,也是线索。记住,永远别让人知道你有它,永远别去找那件东西,好好活着,当个普通人。”
山下传来喊杀声。
刀剑碰撞的锐响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九霄看见,山道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上来。那些人身法各异,有的纵跃如飞鸟,有的疾奔如猎豹,显然不是同一门派,却在此刻默契地联手攻山。
万凤山的弟子们奋力抵抗。
大师兄凤朝阳的“朝阳剑法”舞成一团光,却瞬间被三个使奇门兵刃的高手围住。二师姐的绸带如灵蛇,缠住两人脖颈,却被一柄鬼头刀斩断。
血溅在苍翠的竹林里。
凤九霄要冲下去,被凤长生死死按住。
“走!”老人暴喝一声,一掌拍在少年背上。
温和却雄浑的内力托着凤九霄向后山飞去。凤九霄在空中回头,看见长生爷爷缓缓举起那根藤杖。
然后,老人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双手握住藤杖两端,用力一拧。
“咔嚓——”
藤杖裂开,一柄剑从杖中滑出。
剑身狭长,通体泛着一种奇异的淡金色光泽,在夕阳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凤长生握住剑柄的刹那,整个人气质陡变。
那个总是笑眯眯、喜欢喝酒、喜欢讲古的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剑客。
一个眼神空茫,嘴角却带着诡异笑意的剑客。
“来。”凤长生轻声说,声音里透着愉悦,“来玩啊。”
他挥出一剑。
淡金色的剑光如水波荡漾开来,冲在最前的三名高手身形一顿,脸上同时浮现出痴迷的笑容。他们扔掉了兵刃,手舞足蹈,仿佛看见了世间最极致的欢乐。
然后,七窍流血,软倒在地。
至死,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
“极乐……”人群中有人惊呼,“真的是极乐剑!万凤山果然有线索!”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凤长生持剑而立,淡金色的剑光越来越盛。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剑光所及之处,敌人纷纷陷入狂喜,然后暴毙。
但**者太多了。
三名黑衣老者从三个方向同时出手。一人使铜锏,势大力沉;一人使软剑,阴毒刁钻;一人赤手空拳,掌风如雷。
他们不攻凤长生,专攻他手中剑。
“铛!”
铜锏砸在剑身上,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凤长生身形一晃,嘴角溢血,但笑容未减。他反手一剑,淡金色剑光缠上使锏老者的手臂。老者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竟用铜锏砸向自已天灵盖。
脑*迸裂。
剩下两人骇然后退。
凤长生却没有追击。他持剑站在原地,仰头望天,喃喃自语:“好玩……真好玩……宗主,你看见了吗?这么多人来陪我们玩……”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笑容越来越僵。
凤九霄落在后山崖边,看见这一幕,心像被狠狠攥住。
他认出来了。
那种空茫的眼神,那种僵硬的笑——和三个月前坐化在栖凤洞里的宗主,一模一样。
原来宗主不是自然坐化。
是被这把剑,被这把“极乐”剑,一点点吸干了神智,在无尽的虚假欢愉中,笑着走向死亡。
“长生爷爷!扔掉那剑!”凤九霄嘶声大喊。
晚了。
一柄淬毒的飞刀,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没入凤长生后心。
老人身形一滞,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清明。
他用最后的力气,转向凤九霄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走……”
然后,他用尽毕生功力,将极乐剑掷向天空。
淡金色的剑光如烟花炸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暮色中。剑身在空中寸寸碎裂,只留下一道流光,消失在北方天际。
“剑碎了!”
“追那碎片!”
人群*动,大部分朝着流光方向追去。但仍有三五人,注意到了崖边的凤九霄。
“那小子是万凤山的人!抓活的!”
凤九霄咬牙,转身冲向洗剑潭。
他记着长生爷爷的话——推开青石板,进密道。
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至少有三人追来了,轻功都远在他之上。
洗剑潭在后山最深处的山谷里,三面绝壁,只有一条小径可通。潭水幽深碧绿,深不见底。
凤九霄冲到潭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冰冷的潭水淹没头顶的刹那,他听见岸上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他憋着气往下潜,果然在潭底摸到了一块边缘方正的石板。
用力一推。
石板松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凤九霄钻进去的瞬间,一柄飞刀擦着他的小腿射过,钉在石板上,火星四溅。他忍着痛,反手将石板拉回原位。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密道里充满霉味和潮湿的水汽。凤九霄摸索着向前爬,小腿的伤口**辣地疼。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微光。
是出口。
他奋力爬出去,发现自已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洞外是陡峭的山崖,崖下是一条奔腾的急流。
身后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追兵找到密道了。
凤九霄咬牙,纵身跳下急流。
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他拼命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回头望去,看见洞口出现了两个黑衣人的身影。
其中一人张弓搭箭。
箭矢破空而来。
凤九霄想躲,但受伤的腿使不上力。箭矢贯穿了他的右肩,剧痛让他松开了手。
河水瞬间吞没了他。
他在激流中翻滚、碰撞,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残存的印象,是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枚血凤佩,在浑浊的水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
再醒来时,天已全黑。
九霄躺在河滩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右肩的箭已经被冲走,但伤口外翻,被水泡得发白。小腿的刀伤也在渗血。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陌生的河滩,两岸是高耸的绝壁,前后都看不到出路。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凤九霄便使劲儿地摇着头,似乎想要把它甩出脑袋一般。
"绝对不能死!" 他低声喃喃自语道,声音沙哑而坚定,仿佛是在向命运发出挑战。"长生爷爷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换取我的生存机会,宗主更是守护了一生的机密......无论如何,我都活下去!"
想到此处,凤九霄强忍着身体的剧痛,艰难地撕下衣角,匆匆忙忙地将受伤的肩膀和腿部简单包扎起来。随后,他凭借着微弱的星光,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滩下游走去。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长时间,突然间,一丝微弱的光芒映入了凤九霄疲惫不堪的眼帘。那竟然是一团小小的篝火!
看到这团篝火,凤九霄的心猛地一紧,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想要躲藏起来。然而,由于长时间大量失血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使得凤九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就在这时,他一个没站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只听得"哗啦"一声脆响,脚下踢到了几颗河滩上的鹅*石。
“谁在那里?”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在寂静的河谷里格外清晰。
凤九霄僵在原地。
火光渐近。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篝火旁走来。星光下,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水绿色的裙裳,外罩月白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绸带。她赤着双足,踩在鹅*石上,步履轻盈得像只猫。
少女走近了,凤九霄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眉眼如画,瞳仁是清澈的琥珀色,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她歪着头打量他,神情天真又好奇,像山林间不谙世事的小鹿。
“你受伤了。”少女开口,声音软软的,“流了好多血呢。”
凤九霄张了张嘴,想警告她离远点,想问她是谁,想求救……最终,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失去意识前,他感觉一双柔软的手接住了他。
鼻尖传来淡淡的、清甜的香气,像是山间初开的栀子花。
少女扶住昏迷的少年,让他靠在自已肩上。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紧皱的眉头,还有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枚血色凤佩。
琥珀色的眸子里,天真的好奇渐渐褪去,浮起一丝深意。
“找到你了。”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远处,万凤山的方向,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
黑夜吞没了一切。
只有河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带走血腥,也带走了一个时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