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售货机
第1章
,是在周一早上八点十七分。。是因为茶水间的自动售货机——那台落灰十年、插头被胶布缠死的旧机器——屏幕亮了。。,没有电源线,插头位置只剩半截铜丝。但显示屏确实亮着,冷白光,像**三点的候车室。窗口跳出一行字::1件。他想起上周五下班前,失踪的同事——姓黄,工龄十四年,全部门没人记得他全名——曾站在同一台机器前,手里握着空气,像在投币。。。初秋风灌进来,把显示屏吹灭了一瞬,又亮起。那行字还在。
库存:1件
周衍转身去人事部调档案。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查这件事,可能是因为黄工上周五下班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周,下周见”。
他没有下周见到他。
人事档案显示,黄工入职登记表紧急***栏填着一个名字,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周衍不认识那三个字,但觉得笔画看起来像一个女人。
他把名字抄在便签纸上。
上午十点,他打了十三通电话。没人认识黄工,没人知道他家住哪里,没人记得他上周五下班后有没有异常。保安大爷说小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像烟卡,烧过一半。
周衍不抽烟。他不知道烟卡长什么样。
中午他在食堂一个人吃饭,邻桌讨论团建去哪。他听着,忽然想不起黄工平时坐哪个位置。
下午三点,他站在旧城区一条从没来过的巷子里。
导航显示地址已到。他面前是一家书店,门脸很窄,玻璃窗里堆着二手书,阳光照不进去。招牌没写店名,只画了一盏灭了的路灯。
周衍推门。
风铃响了一声。
店内比外面暗,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过道只够侧身。空气里有纸灰和旧木头的味道。柜台后没人。
他往里走了两步。
“找人?”
声音从侧面传来。周衍转头,看见角落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五岁上下,灰衬衫,袖口卷着。左手握一本翻开的书,右手搭在扶手上,指间夹一支没点的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问天气。
周衍把便签纸放在两人之间的书堆上。
“这个人,”他说,“和我失踪的同事是什么关系?”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三秒。五秒。他没有拿起便签纸,只是看着那三个字。
窗外那只一直在叫的秋蝉,忽然不叫了。
良久,男人开口。
“你同事,”他说,“十年前用这女人的名字买了一条规则。”
周衍等他继续说。
男人没有继续。他把便签纸叠起来,叠成很小一块,放进自已衬衫口袋。然后他起身,从周衍身侧走过,往书店后门去。
周衍跟上去。
“规则是什么规则?他从售货机买了什么?他女儿——”
“他买了‘被遗忘权’。”
男人没回头。他推开后门,逆光站住了。
“付的代价是:死后不得立碑,不得留影,亲属不得祭拜。”
门外是窄巷。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周衍眯了眯眼。
“你同事违约了。”
“上周清明,他去公墓站了三分钟。那里没有碑,他不知道该站哪。”
“但规则知道。”
后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衍站在原地。风从门缝往里钻,他手里的马克杯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杯子,杯壁映出自已模糊的脸。
他忽然想起今早进公司时,保安大爷随口说了一句:
“小黄啊?他上周五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我问他拿的什么,他给我看——半张烧了一半的烟卡。”
“背面好像有字。他没让我看清。”
周衍转身回柜台前,那本翻开的书还扣在扶手上。
他看了一眼封面。
《**法原理》。第九版。扉页有人用钢笔写了一个名字,笔画很重,墨迹洇开了。
他认出了那三个字。
——和便签纸上的一模一样。
风铃又响了一声。
周衍回头。书店门开着,没有人进来。门外巷子空荡荡,梧桐叶子在地上打转。
他再看柜台后面。
单人沙发里空了。那支没点的烟搁在烟灰缸边缘,烟纸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周衍站了很久。
他把马克杯放在柜台上,杯底压了一张便签纸——空的,他没舍得用那张写名字的。然后他推门离开。
风铃响了三声。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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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周衍在自已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查了“被遗忘权”。三万七千条结果,没有一条与售货机、规则、烟卡有关。他查了那三个字。重名一百四十六人,没有一个是三岁淹死的。
他关掉电脑。
窗外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屋里只剩显示器的待机灯,一明一暗。
周衍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只猫。
不是想起——是他发现自已正在用力地、徒劳地、试图想起一只猫。
它叫什么颜色。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离开。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东西。暖的,软的,会在**五点踩着他的胸口要吃的。他知道自已忘记了一个活物。
而他用这个忘记换了什么?
周衍睁开眼。
黑暗中他摸出手机,打开公司通讯录。黄工的头像是灰色的,工龄:14年。入职日期:2014年3月17日。
十年前的春天。
周衍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锁定。
他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前,玻璃映出他的脸,年轻,没有伤痕。机器里空无一物。显示屏亮着冷白光。
库存:1件。
他想投币。他翻遍口袋,只有一张半烧的烟卡。
他低头看背面。
字迹很淡,但他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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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从梦里惊醒。
窗外天亮了。手机压在他胸口,屏幕上还是黄工的人事档案。
他把手机放下。
七点四十一分。周一,新的一周。工位在等他。
周衍起身洗脸。冷水冲过额头时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二十四岁。刚入职。还没有负债。
他想:我为什么觉得“还没有”这三个字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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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五分,周衍踏进公司大门。
保安大爷在值班室里看晨间新闻。周衍经过时停下脚步,敲了敲窗玻璃。
大爷探出头。
“小周?这么早。”
“大爷,”周衍说,“上周五您说黄工手里那张烟卡——”
他顿了一下。
“背面写的什么字?”
大爷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记不清了,”他摆摆手,“好像是三个字,女人名。”
周衍等着。
大爷没再说下去。他回过头继续看新闻,屏幕里正在播报早间路况。
周衍站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大爷说的是“记不清”,不是“没看清”。
记不清。
他把这三个字咽下去,往电梯走。
经过茶水间时他停了半步。
那台售货机还在角落里。显示屏黑着,插头的铜丝还是半截,灰尘落了一层。
周衍走进去。
他站在机器前,低头看投币口。
那里塞着一张叠成小块的便签纸。
他抽出来,展开。
三个字。墨迹很重,笔画有力。
不是他写的那张。
周衍把便签纸对折,放进口袋。
他没再看那台机器,转身出去。
电梯门合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里有他昨晚压在水杯下的那张空便签。
他还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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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周衍打开一个新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跳动。
他没有写报告。他敲了四个字,删掉。又敲了三个字,没删。
规则售货机。
窗外初秋的天空灰白,像蒙了一层旧玻璃。
他盯着那行字,想起昨晚梦里烟卡背面的笔画——他在醒来前看清了,又在睁眼时忘了。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那台机器不是“没有通电”。
它在等。
库存:1件。
收件人不是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