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妖闻录

第2章

浮生妖闻录 鸠痴 2026-02-12 12:15:00 玄幻奇幻

,在事务所老旧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稀薄的暖色。,鼻尖先嗅到的是紫藤萝的气味——不是院里那株老藤的花香,是迟釉身上常带着的、一种类似藤蔓折断后渗出的清苦汁液气息。,看见迟釉已在窗边的藤椅里。白衣松散,露出一段清瘦的腕骨,手里握着一卷无字的竹简。晨光斜切过他侧脸,在下颌线投出利落的阴影。有那么一瞬,沈墨鸢觉得他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这里的瓷器,精美,冰冷,布满肉眼难见的裂痕。“他回来了。”迟釉没抬头,指尖拂过竹简光滑的表面。。昨夜那场雨、那个“囚”字、江寂崩溃的脸,瞬间涌回脑海。“江寂?在门外。站了半夜。”,掀起竹帘一角。,江寂果然还在。他依旧抱着那个油布包裹,背脊挺得僵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拴马桩。晨露浸湿了他肩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一动不动地望着事务所的门,眼神空茫,仿佛已经站成了一尊新的石膏像。
“不去请他进来?”沈墨鸢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等他自已想清楚。”迟釉放下竹简,站起身,白衣垂落时勾勒出清窄的腰线,“有些门,得自已推。”

他说完便下了楼。沈墨鸢听见厨房传来陶罐与炉火的细微声响——那是迟釉每日清晨煮“雪松水”的仪式,某种维系这具人形皮囊的必要程序。

沈墨鸢快速洗漱,套上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衬衫,扣子只系到第三颗。下楼时,迟釉正站在天井里。院里那株老紫藤萝昨夜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淡紫色的残蕊铺了满地。他赤足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正仰头看藤蔓间漏下的天光。晨风过处,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拂。

“你昨夜,”沈墨鸢走到他身侧,也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滑动了一下,“读江寂记忆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迟釉沉默了片刻。

“不止一个雨夜。”他声音很轻,“很多个。他反复调石膏,反复失败,反复重来。石膏粉沾满了他的手指、头发……甚至睫毛。他像着了魔。最后的成功不是技艺精进,是执念太深,深到连无机物都不得不屈服。”

“那阿水呢?自愿的?”

“记忆里没有阿水的脸。”迟釉微微蹙眉,眉心那道极淡的竖纹又现出来,“只有声音,很模糊,一直在说‘可以了’、‘这样就好’、‘别怕’。但语气……不像痛苦,倒像解脱。”

解脱?

沈墨鸢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甘愿被囚禁,如何算解脱?

“还有别的吗?”

迟釉转眸看他。晨光里,那双狐狸眼的弧度显得格外清晰,瞳色是浅琥珀,边缘却渗着一圈极细的金。“江寂的记忆深处,除了对失去的恐惧,还有一种很强烈的……愧疚。”

“愧疚?”

“像是他欠了阿水什么,永远还不清。”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指甲刮擦木门的细响——犹豫,坚持,像困兽在挠抓牢笼。

迟釉与沈墨鸢对视一眼。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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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里,江寂依旧抱着他的包裹,坐得笔直。但一夜之间,他像被抽干了所有激烈的情绪,脸上只剩一片枯槁的平静。眼里的血丝更密了,墨蓝的瞳孔蒙着一层灰翳。

“我想了一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们说的‘释放’,我做不到。”

沈墨鸢心下一沉。却听江寂继续道:

“但我想起一件事。”他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三年前那个雨夜,阿水自已……准备了石膏的配方。里面有一种材料,我没见过。蓝色的晶体,碾碎后像星砂,混进石膏里,才会发出这种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摊在桌上。几粒残余的晶体碎片在晨光下折射出深海般幽邃的蓝芒。

迟釉拈起一粒,置于鼻尖轻嗅,随即眸光一凛。

“这不是人间的东西。”他放下晶粒,指尖残留一抹极淡的蓝晕,“是‘鲛人泪’结晶。”

“泪?”沈墨鸢问。

“鲛人泣泪成珠,但若在极度悲伤或决绝时落泪,且泪水混入自身精血,便会凝结成这种晶石。”迟釉看向江寂,眼神锐利起来,“阿水给你这个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江寂努力回忆,眉头紧锁:“他说……‘用这个,我才能永远记得你’。”

永远记得。

沈墨鸢猛然看向那尊石膏像。如果鲛人泪结晶是为了“记住”,那为何迟釉又说封存会“流失记忆”?除非——

“两种记忆。”迟釉的声音响起,与他心中所想重合,“一种随灵识封存,会逐渐消散。另一种,用血泪结晶为媒介,被永久锁进石膏本身。”他起身,再次走到石膏像前,指尖悬在那些幽蓝裂缝上方,“江寂,阿水让你想的,可能不是‘囚禁’。”

江寂怔住:“那是什么?”

“是‘不要忘记’。”沈墨鸢轻声接话,“他怕自已忘了你,所以用血泪为引,将自已的‘记忆’备份在石膏里。而你的‘囚’字执念,恰好成了封锁这份记忆的牢笼。”

契约的本质,在晨光中骤然翻转。

不是单方面的囚禁,是双向的固执——一个拼命想记住,一个拼命想留住。两种同样激烈的情感碰撞在一起,扭曲成了那个狰狞的“囚”字。

江寂呆坐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这一次,不是崩溃,是某种迟来了三年的钝痛,终于穿透了麻木的壳。

“所以钥匙……”他颤声问。

“依然是‘释放’。”迟釉的目光落回石膏像上,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但不止释放他,也要释放那份被你自已扭曲的‘记住’。当你不再恐惧失去,那份血泪记忆才能真正苏醒。”

他伸出手:“把石膏给我。”

江寂下意识抱紧包裹,手指收紧,骨节发白。这是三年里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念想。

放手,等于承认这三年是一场误会,一场因恐惧而生的、漫长的监禁。

他看向迟釉,又看向沈墨鸢,最后目光落回石膏像温柔却布满裂痕的脸上。

许久,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

油布包裹被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下了一座山。

迟釉双手覆上石膏像冰冷的脸颊,闭目凝神。这一次,没有激烈的灵光,只有他眉心渐渐浮现一道极淡的、藤蔓状的银色纹路,蜿蜒没入鬓角。

沈墨鸢知道,他在沟通石膏深处那份血泪记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天井里传来雀鸟的啁啾,紫藤萝的花瓣偶尔飘进厅堂,落在桌面、地上,无人拂去。

不知过了多久,迟釉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但眼神却清亮了些许。

“记忆确实在。”他缓缓道,“但被‘囚’字契封锁,且因江寂的执念持续扭曲,已经残破不全。强行唤醒,阿水可能只会得到一堆混乱的碎片。”

“那怎么办?”江寂急问。

“补全。”沈墨鸢忽然开口。

迟釉看向他。

“既然缺失的是记忆,就用记忆来补。”沈墨鸢走到桌边,看着江寂,“把你记得的、关于你们的一切,都说出来。好的,坏的,琐碎的,深刻的。所有细节。”

“可那只是我的记忆……”

“但那是他曾经存在的证明。”沈墨鸢声音平静,“也是你爱过的证据。把这些记忆,注入石膏——不是以‘囚禁’的执念,而是以‘馈赠’的心意。或许,能成为修复他记忆的粘合剂。”

江寂愣住了。

许久,他慢慢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摸石膏像冰冷的脸颊。

“从……从哪里开始呢?”他声音哽咽。

“从相遇开始。”沈墨鸢拉过椅子坐下,示意迟釉也坐,“说一整夜,或者十天,一百天,都可以。我们有的是时间。”

迟釉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重新煮了一壶“雪松水”,给每人倒了一杯。

晨光渐暖,紫藤萝的香气幽幽浮动。

江寂的声音在厅堂里慢慢响起,起初干涩,断断续续,渐渐流畅,像解冻的溪流:

“……那年海边风很大,他的画架差点被吹倒。我帮他扶住,他回头对我笑,说‘谢谢,你身上有陆地的味道’……”

“他吃鱼会过敏,却总爱陪我吃海鲜。每次起疹子,就躲在房间里不肯让我看……”

“我们养过一只猫,后来走失了。他哭了三天,说猫一定是回海里找他了……”

琐碎的,平凡的,温暖的片段,一点一点从时光深处被打捞上来,铺陈在晨光里。江寂说着,时而笑,时而落泪,时而长久地沉默。

沈墨鸢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迟釉则一直闭目靠在椅背上,但沈墨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极淡的银光流转,像是在将那些言语里的情感,梳理、转化,悄然引导向那尊沉默的石膏像。

日影渐渐西斜。

当江寂说到第三个年头的初雪夜,两人窝在旧沙发里看一部无聊的电影,阿水靠着他肩膀睡着时——石膏像忽然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

一道裂缝,以心口那个早已淡去的“囚”字位置为中心,缓缓延伸出一根新的、纤细的枝杈。

枝杈尽头,绽开一抹极淡的、柔和的粉蓝色,像初春的海面映着朝霞。

江寂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那道新生的纹路。

迟釉睁开眼,看着那抹粉蓝,低声道:“继续。”

江寂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下去。声音更轻,更柔,像怕惊扰一个刚萌芽的梦。

沈墨鸢看着那抹在裂纹中缓慢生长、扩散的粉蓝色,又看看江寂沉浸在回忆中时而温柔时而悲伤的侧脸,最后目光落在迟釉沉静的眉眼间。

他忽然想,这世间最坚固的牢笼,或许从来不是石膏、契约或执念。

是记忆。

是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琐碎的、轰动的瞬间,层层堆叠,将人困在名为“过往”的琥珀里。

而他们这间事务所,做的或许不是拆毁牢笼。

是在坚硬的琥珀上,钻开一扇极小的窗。

让光透进去。

也让困在里面的人,有机会看见——

窗外,时光依然在走。

---

暮色四合时,江寂的故事告一段落。他声音已彻底嘶哑,眼神却比来时清亮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

那尊石膏像上,新生的粉蓝纹路已经蔓延开一小片,像伤口长出的新肉,柔软,脆弱,却充满生机。

“今天就到这里。”迟釉起身,将石膏像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递给江寂,“带他回去。每天对着他说话,像今天这样。不必刻意,想起什么说什么。当这些粉蓝色覆盖所有裂缝时,他会醒。”

江寂接过包裹,抱在怀里,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不必。”迟釉侧身不受礼,“路还很长。”

江寂离开后,厅堂重归寂静。暮色将天井染成暖金色,紫藤萝的剪影斜斜印在地上。

沈墨鸢收拾着茶具,忽然问:“那些粉蓝色,能修复多少记忆?”

“不知道。”迟釉走到窗边,望着江寂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可能全部,可能一半,可能只是几个关键的碎片。但至少,那不再是‘囚牢’,而是‘馈赠’。”

他转过身,背对着将沉的夕阳,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瞳深处那抹金色清晰可见。

“阿鸢,”他忽然唤他,声音很轻,“如果你我的契约,也是某种扭曲的‘记住’或‘囚禁’……”

他顿住,没说完。

沈墨鸢手指微紧,杯中残茶荡开一圈涟漪。

许久,他抬眸,迎上迟釉隐在暗处的目光:“那我们就一起,找到那把不伤人的钥匙。”

迟釉看着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像暮色里最后一线光。

“好。”

窗外,最后一只归鸟掠过屋檐。

夜,又要来了。

而事务所的灯,会在第一颗星亮起时,准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