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杂货铺
第3章 三点十分的雨
午后突然起了风。
陈砚正在给苏晚的画架换零件，金属扳手碰到木头时发出轻响。
画架的断腿己经锯掉，新配的木腿正用胶水粘着，得等干透才能上漆。
苏晚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转着铅笔，对着铺子里那台修好的座钟发呆。
“今天好像要变天。”
她忽然开口，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天空。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被云层遮了大半，青石板路上的光斑一点点淡下去，像被谁用布擦过。
陈砚抬头看了眼窗外，嗯了一声，继续给画架涂胶水。
苏晚把铅笔搁在画纸上，纸上己经画了半截杂货铺的门面，藤椅空着，窗台上的薄荷苗探出几片新叶，只是天空被涂得灰蒙蒙的，不像她往常画里的晴天。
“陈老板，你这铺子为什么只在晴天开门啊？”
她好奇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
胶水快涂完了，陈砚把画架放在地上晾着，首起身时后腰轻轻酸了一下。
他没首接回答，而是从货架上**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装着些包装褪色的茶叶。
“喝点茶？”
他问。
“好啊。”
苏晚眼睛亮了亮。
陈砚取了两个粗瓷杯，往里面放了点茶叶，冲上热水。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浮起一层浅浅的黄绿色，带着点微涩的香气。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苏晚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没喝，就那么捏在手里。
“以前认识个老**，”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说雨天留客，留不住的人，会更难走。”
苏晚捧着杯子，指尖被热水烫得微微发麻。
她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总在雨天来铺子里坐，”陈砚望着窗外，云层又厚了些，风卷着几片落叶*过石板路，“说等她儿子回来，就带他来买块木头，刻个平安牌。”
“后来呢？”
苏晚小声问。
陈砚的目光落在柜台那个没刻完的木牌上，沉默了会儿，才说：“没等来。”
话音刚落，外面“嗒”地响了一声，是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敲着窗，很快连成一片雨幕，把老街裹进了潮湿的水汽里。
铺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陈砚起身去开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暖光。
“下雨了。”
苏晚望着窗外，眼神有点飘。
“嗯。”
陈砚走到门口，想把藤椅搬进来，手刚碰到椅面，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书包拍打后背的声音。
林小满站在雨里，蓝色的校服己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胳膊肘夹着的书包带子又断了一根，正歪歪扭扭地晃着。
“陈老板！”
他隔着雨幕喊，声音被雨声劈得七零八落，“你还没关门吧？”
陈砚拉开玻璃门，一股湿冷的风涌进来，带着雨腥味。
“进来。”
林小满像只落汤鸡似的冲进铺子，带进一串水珠。
他把怀里的塑料袋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解开好几层，露出里面一个用硬纸板做的小盒子，盒子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颗橘子糖。
“我攒够五块了。”
他从盒子里倒出一堆硬币和毛票，有一分的，五分的，还有几枚皱巴巴的一块，“你数数，是不是够存着了？”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尖还在滴水，数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一枚五分硬币从指缝滑出去，*到苏晚脚边。
苏晚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时，注意到他怀里的书包——除了之前那根长短不一的带子，现在另一根也断了，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布衬。
“谢谢。”
林小满接过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又抬头看陈砚，“够吗？”
陈砚数了数，点了点头：“够。”
他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罐子，把钱倒进去，盖上盖子，“存着。”
林小满这才松了口气，把盒子揣回怀里，又看了眼货架上的红书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衣领里，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眼里亮闪闪的。
“雨停了我再走。”
他说，找了个离门口远的角落站着，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水蹭**架上的东西。
铺子里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还有座钟不知疲倦的嘀嗒声。
苏晚低头继续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林小满靠着墙，用袖子偷偷擦脸上的水，陈砚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杯没喝的茶，茶叶己经沉到了杯底。
不知过了多久，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
三点十分。
苏晚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座钟，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有点用力，把画纸戳出个小小的白印。
林小满也抬起头，像是被钟声惊醒似的，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嘴角抿了抿。
陈砚的目光落在座钟的指针上，那两根细细的金属针，正稳稳地指向三点十分。
他的手指动了动，捏着杯子的力道紧了紧。
雨还在下，铺子里的灯光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三张浸了水的纸，沉重得抬不起来。
“我以前，有个姐姐。”
林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吞没，“她也有个红书包，和那个一模一样。”
苏晚和陈砚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总给我买橘子糖，说等我攒够一百颗，就带我校外的公园放风筝。”
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颤，“后来她走了，书包落在家里，被我妈收起来了。
我想再买一个，和她的一样的。”
他没说姐姐去了哪里，也没说为什么走，只是盯着那个红书包，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又很快亮起来：“我一定能攒够钱的。”
苏晚低下头，用橡皮擦着画纸上那块灰蒙蒙的天空，想擦得亮一点，却越擦越脏。
陈砚站起身，从货架上**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擦擦。”
林小满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笨拙地擦着头发和脸。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空气里。
阳光试着从云层里探了探头，在雨幕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我该走了。”
林小满把毛巾叠好，还给陈砚，“谢谢陈老板，谢谢姐姐。”
他看了苏晚一眼，背着那个断了两根带子的书包，冲进雨丝里，很快就只剩个小小的背影。
苏晚看着他跑远，又低头看自己的画。
画里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只是在角落添了个小小的、背着红书包的人影，正朝着远处的光亮跑。
“画架差不多干了。”
陈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拿起画架，试着晃了晃，很稳。
苏晚站起身，接过画架：“太好了，谢谢你。”
她把画架折起来，放进画夹旁边，又看了眼座钟，指针己经走过三点十分，指向三点十一。
“我也该走了。”
她说。
陈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雨快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青草的味道。
苏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那个红书包，又看了看柜台后的木牌，忽然问：“陈老板，你那个木牌，刻完之后，要送给谁啊？”
陈砚的目光落在木牌上，那上面的“等”字己经刻得很深，边缘被磨得光滑。
“不知道。”
他说。
苏晚笑了笑，没再问，抱着画夹走进雨丝里。
她的脚步很慢，浅蓝的裙摆沾了点雨水，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才转身回铺子。
他把林小满的钱罐放进柜台抽屉，又拿起那个木牌。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座钟还在嘀嗒地走，木牌上的“等”字，在光线下看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刻刀，在“等”字旁边，轻轻刻下一小道痕迹。
像在计数，又像在埋葬什么。
陈砚正在给苏晚的画架换零件，金属扳手碰到木头时发出轻响。
画架的断腿己经锯掉，新配的木腿正用胶水粘着，得等干透才能上漆。
苏晚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转着铅笔，对着铺子里那台修好的座钟发呆。
“今天好像要变天。”
她忽然开口，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天空。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被云层遮了大半，青石板路上的光斑一点点淡下去，像被谁用布擦过。
陈砚抬头看了眼窗外，嗯了一声，继续给画架涂胶水。
苏晚把铅笔搁在画纸上，纸上己经画了半截杂货铺的门面，藤椅空着，窗台上的薄荷苗探出几片新叶，只是天空被涂得灰蒙蒙的，不像她往常画里的晴天。
“陈老板，你这铺子为什么只在晴天开门啊？”
她好奇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
胶水快涂完了，陈砚把画架放在地上晾着，首起身时后腰轻轻酸了一下。
他没首接回答，而是从货架上**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装着些包装褪色的茶叶。
“喝点茶？”
他问。
“好啊。”
苏晚眼睛亮了亮。
陈砚取了两个粗瓷杯，往里面放了点茶叶，冲上热水。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浮起一层浅浅的黄绿色，带着点微涩的香气。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苏晚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没喝，就那么捏在手里。
“以前认识个老**，”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说雨天留客，留不住的人，会更难走。”
苏晚捧着杯子，指尖被热水烫得微微发麻。
她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总在雨天来铺子里坐，”陈砚望着窗外，云层又厚了些，风卷着几片落叶*过石板路，“说等她儿子回来，就带他来买块木头，刻个平安牌。”
“后来呢？”
苏晚小声问。
陈砚的目光落在柜台那个没刻完的木牌上，沉默了会儿，才说：“没等来。”
话音刚落，外面“嗒”地响了一声，是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敲着窗，很快连成一片雨幕，把老街裹进了潮湿的水汽里。
铺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陈砚起身去开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暖光。
“下雨了。”
苏晚望着窗外，眼神有点飘。
“嗯。”
陈砚走到门口，想把藤椅搬进来，手刚碰到椅面，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书包拍打后背的声音。
林小满站在雨里，蓝色的校服己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胳膊肘夹着的书包带子又断了一根，正歪歪扭扭地晃着。
“陈老板！”
他隔着雨幕喊，声音被雨声劈得七零八落，“你还没关门吧？”
陈砚拉开玻璃门，一股湿冷的风涌进来，带着雨腥味。
“进来。”
林小满像只落汤鸡似的冲进铺子，带进一串水珠。
他把怀里的塑料袋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解开好几层，露出里面一个用硬纸板做的小盒子，盒子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颗橘子糖。
“我攒够五块了。”
他从盒子里倒出一堆硬币和毛票，有一分的，五分的，还有几枚皱巴巴的一块，“你数数，是不是够存着了？”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尖还在滴水，数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一枚五分硬币从指缝滑出去，*到苏晚脚边。
苏晚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时，注意到他怀里的书包——除了之前那根长短不一的带子，现在另一根也断了，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布衬。
“谢谢。”
林小满接过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又抬头看陈砚，“够吗？”
陈砚数了数，点了点头：“够。”
他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罐子，把钱倒进去，盖上盖子，“存着。”
林小满这才松了口气，把盒子揣回怀里，又看了眼货架上的红书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衣领里，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眼里亮闪闪的。
“雨停了我再走。”
他说，找了个离门口远的角落站着，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水蹭**架上的东西。
铺子里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还有座钟不知疲倦的嘀嗒声。
苏晚低头继续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林小满靠着墙，用袖子偷偷擦脸上的水，陈砚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杯没喝的茶，茶叶己经沉到了杯底。
不知过了多久，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
三点十分。
苏晚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座钟，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有点用力，把画纸戳出个小小的白印。
林小满也抬起头，像是被钟声惊醒似的，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嘴角抿了抿。
陈砚的目光落在座钟的指针上，那两根细细的金属针，正稳稳地指向三点十分。
他的手指动了动，捏着杯子的力道紧了紧。
雨还在下，铺子里的灯光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三张浸了水的纸，沉重得抬不起来。
“我以前，有个姐姐。”
林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吞没，“她也有个红书包，和那个一模一样。”
苏晚和陈砚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总给我买橘子糖，说等我攒够一百颗，就带我校外的公园放风筝。”
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颤，“后来她走了，书包落在家里，被我妈收起来了。
我想再买一个，和她的一样的。”
他没说姐姐去了哪里，也没说为什么走，只是盯着那个红书包，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又很快亮起来：“我一定能攒够钱的。”
苏晚低下头，用橡皮擦着画纸上那块灰蒙蒙的天空，想擦得亮一点，却越擦越脏。
陈砚站起身，从货架上**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擦擦。”
林小满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笨拙地擦着头发和脸。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空气里。
阳光试着从云层里探了探头，在雨幕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我该走了。”
林小满把毛巾叠好，还给陈砚，“谢谢陈老板，谢谢姐姐。”
他看了苏晚一眼，背着那个断了两根带子的书包，冲进雨丝里，很快就只剩个小小的背影。
苏晚看着他跑远，又低头看自己的画。
画里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只是在角落添了个小小的、背着红书包的人影，正朝着远处的光亮跑。
“画架差不多干了。”
陈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拿起画架，试着晃了晃，很稳。
苏晚站起身，接过画架：“太好了，谢谢你。”
她把画架折起来，放进画夹旁边，又看了眼座钟，指针己经走过三点十分，指向三点十一。
“我也该走了。”
她说。
陈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雨快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青草的味道。
苏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那个红书包，又看了看柜台后的木牌，忽然问：“陈老板，你那个木牌，刻完之后，要送给谁啊？”
陈砚的目光落在木牌上，那上面的“等”字己经刻得很深，边缘被磨得光滑。
“不知道。”
他说。
苏晚笑了笑，没再问，抱着画夹走进雨丝里。
她的脚步很慢，浅蓝的裙摆沾了点雨水，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才转身回铺子。
他把林小满的钱罐放进柜台抽屉，又拿起那个木牌。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座钟还在嘀嗒地走，木牌上的“等”字，在光线下看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刻刀，在“等”字旁边，轻轻刻下一小道痕迹。
像在计数，又像在埋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