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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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朱祁镇。大明第六位皇帝,年号正统。二十二岁,**十四载。
“正统……十四年……”他喃喃重复这四字,指尖发凉。
“回皇上,今儿是正统十四年七月初八。”跪在床边的太监恭敬答道,“王先生已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王先生。
三字如冰锥刺入脑海。王振,司礼监掌印,幼年伴读,如今****尊称“先生”的权阉。正是此人,正撺掇皇帝效仿成祖(太宗)——
“瓦剌也先部动向如何?”朱由检猛地撑起身,锦被滑落。
太监被天子罕见凌厉的眼神慑住:“也、也先部近日频繁犯边,王先生说边将怯战,当严惩……”
话音未落,朱由检已赤足踏上金砖。
七月初八。
距土木堡之变,仅余三十一天。距五十万明军覆灭、天子被俘之耻,只剩一月。
“哈……”他突地笑出声,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眶发红。
好一个天道轮回。**之君重生为祸国之君,煤山白绫换作漠北囚帐。老天这玩笑,开得何其辛辣。
“皇上?”太监惶惶不安。
朱由检止住笑。十七年帝王生涯,他太擅长隐藏情绪。前世**的刚愎多疑,此生朱祁镇的轻率天真,此刻在灵魂深处激烈交锋。
“**。”他声音平静无波,“朕要见王振。”
乾清宫到文华殿的宫道,朱由检走得很慢。
他在辨认这座一百九十年前的紫禁城。宫殿格局依稀可辨,但朱漆鲜艳,琉璃瓦澄亮,全无**朝那种积重难返的灰败气象。沿途宫人跪拜行礼,姿态恭敬,眼底却无真正敬畏——他们怕的是那位“王先生”,而非龙椅上的天子。
文华殿前,大红蟒袍的太监已候多时。
“老奴叩见皇上。”王振跪拜,声音洪亮,举止间却无半分卑微,“皇上圣体可安?老奴本不敢惊扰,只是军情紧急……”
朱由检垂眸打量此人。
在王振记忆里,年轻皇帝对他言听计从。在朱祁镇记忆里,这是亦师亦父的至亲。
而在朱由检眼中,这不过是个即将葬送大明精锐的蠢货。
“平身。”他径直入殿落座,“奏。”
王振起身跟上,对天子今日的冷淡略感意外,却也不甚在意,只当是病后疲乏:“大同总兵宋瑛奏报,瓦剌也先部调兵频繁,恐大举寇边。老奴以为,此等边将惯夸大敌情,实为怯战开脱,当严旨申饬!”
朱由检静静听着这荒谬论断。
不懂**,却擅权干政;嫉恨文武,便打压异已。如此做派,与**朝那些*争误国的臣子何其相似?不,更糟。至少那些文臣还会伪装,此人连遮掩都懒得。
“也先部兵力几何?”他打断王振的滔滔不绝。
“约……约三万骑。”
“大同守军多少?”
“额……应有五万。”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王振莫名脊背发凉。
“五万守军据城而守,惧三万骑兵攻城?”他缓缓道,“宋瑛若真怯战,该谎称敌军十万,而非三万。王先生,你说呢?”
王振一时语塞。
“传旨。”朱由检不再看他,声音在空旷大殿回响,“令大同、宣府诸镇严加戒备,调紫荆关、居庸关兵马协防。再传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即刻入宫议事。”
“皇上!”王振急道,“此等小事何须惊动部堂?老奴——”
“闭嘴。”
两个字,不重,却像一记闷锤。
王振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人。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竟有种陌生至极的威仪——不是朱祁镇惯有的、带着依赖的任性,而是某种沉淀了岁月与痛楚的、冰冷彻骨的东西。
“朕说,”朱由检一字一顿,“传旨。”
殿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夏日骤雨将至,天际乌云翻涌。
王振终于意识到什么不一样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老奴……遵旨。”
待那袭大红蟒袍退出殿外,朱由检才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血痕。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有他前世终其一生未能平定的边患,有他此生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这一次……”他对着翻滚的乌云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已能听见,“朕绝不会再输。”
雨点开始敲打琉璃瓦,噼啪作响,如战鼓初擂。
乾清宫的风穿过长廊,带来泥土与金戈的气息。
正统十四年七月初八,未时三刻。
历史在这一刻,悄然转向。